她住在永水河,河君是她那上了年纪的老爹,她爹生了九个孩子,五个哥哥皆去了天界从军,两个姐姐也嫁得远,家里只剩下她和六哥,本以为永水河这担子该是她六哥的,可偏偏她六哥是个靠不住的,不在永定河里待着学习如何治理,日日跑到外头混日子。
她爹没办法,就生了替她招婿的念头,找来的不是花花肠子一肚子,就是一脚踹不出个屁的,她虽是龙,可正儿八经的龙族哪里有愿意做赘婿的?乌龟王八她又看不上,这下可好,连她也不想回去了。
白龙等到天黑,循着谌赞的气息找到了一个山间村落,她来不为别的,就是想瞧瞧谌赞挨打的样子,好奇这小小人族到底为了心中的一丝善念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月圆如盘,一地银辉,木头搭建的简陋房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谌赞撸起袖子和裤腿,跪在铺满碎石的院子里,圆圆的小脑袋耷拉着,胳膊和小腿肚子上多了许多红印子,瞧着是被竹条抽的。
白龙在树上等了一个时辰,屋子里的人三番五次顺着窗口查看,谌赞似乎并没有求饶的意思。
她寻思了一阵儿,传音道:“若一直跪到天亮,你这膝盖怕是要废了,只要你答应好好学习傀儡术,再说上两句好话便不必继续跪下去,怎么样?很划算吧?”
谌赞转圈朝四周望了望,并未瞧见有人,但这声音他还记得住,“是你,小白蛇。”
“我是龙,不是蛇!”白龙刻意纠正道,她顺了顺气又继续说:“想好了吗?要不要认个错,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我不要。”谌赞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答,“妖魔鬼怪、花草树木皆有寿数,那是天定的,不是我定的,若让我为了学这东西而去害人作恶,那还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了。”
“可你瞧,我活几万年也不会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蹉跎,可你们人族只有短短百年,若你不在这百年里想着如何能让自己变强,那岂不是活得太没意义了?话说回来,变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别人,弱肉强食亘古不变。”白龙化成人形,侧坐在树枝上,银白的月亮为她妆点,白衣如月辉垂下,又被夜风吹起,她靠在树上用一把银梳理着泻下的青丝,与此时的谌赞比悠闲惬意不少。
“我强这世上总有人比我更强,我弱这世上也总有人比我更弱,无论比什么、如何比都是没有尽头的,我不想同祖辈一般躲躲藏藏,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生活在这儿,守好这片地,活在阳光下,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谌赞说这话时铿锵有力,头也抬得端正,已不似方才蔫头耷脑。
做个好人?白龙在心中又默念一遍,这样倔强执拗的人她倒是第一次见,宁可在铺满碎石的院子里光着膝盖跪着,也不愿委曲求全服软。
白龙沐浴着月光,从树上一跃而下,身影如镜花水月那般让人见了觉得不真实,她先是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可那双漆黑的眼无比诚恳,反倒让她不那么好意思轻视了,眼神也柔软了许多。
谌赞昂起头,迎面对着月亮,也对着白龙,露出温暖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白龙将头往旁处一别,故意揶揄道:“小小人族,或许下次再见就是在你的坟头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谌赞倒也不生气,带着些许期待与兴奋答:“因为今日是我的生辰呀!就当是送我的生辰礼。”
白龙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去,她望了一眼圆月,又看了一眼谌赞,实在受不了他用怀着希冀的目光看向自己,“我叫龙叹,赞叹的叹。”
离开前谌赞仍旧跪在院子里,那一夜龙叹没找到什么乐子,但也没什么不快活,就是回去后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儿,她也说不清楚原因。
后来为了躲避亲爹为她招婿,便离开了永水河附近,逃到了千里之外,日子如流水匆匆过去,她身为龙族不可能把一个人族小童记在心上,直至多年后按规矩需给永水河周边布雨,她爹身体抱恙,那不靠谱的六哥不知跑到哪里浪去了,这担子便只能落在她的肩上。
这雨下得冲垮了几间屋却还没有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山坡汇成了河,往常都是为了求雨而祭祀,倒是没见过求雨停的,龙叹藏在云层里,这是她第一次降雨,带着些许好奇用龙爪拨开雨云,那高高的祭台上一名祭司穿着彩色鸟羽制成的华丽羽衣手舞足蹈,而在那祭司的身旁站着个麻衣少年。
少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手里还举着被雨浇灭的火把,一道银闪闪的光穿透云层,当所有人都将其当成一道闪电低下头躲避之时,唯有那少年昂头朝着天空露出笑容,笑得雨势渐小,乌云飘远,终于见到了日头。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好像很眼熟。”龙叹在空中用龙爪挠了挠下巴仔细思索。
又隔了几日,龙叹被撵出家门,无处可去便只得又去那片桃林里睡大觉,少年背着背篓而来,只不过这次背篓里背的不是斧头,而是几棵桃树苗,锄头挖土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龙叹皱着眉睁开眼,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是他?那个祭台上举着火把的少年,“喂,你叫什么名字!”
“谌赞,赞叹的赞!”少年拄着锄头站在坡下,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昂头望着龙叹答。
又见面了,大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