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深思后问:“你不带我去地府的话我会死吗?”
何还垂眸不语。
“既不正面答,那就是会死了,似乎老天爷没给我留别的选择。”阿罪放下盘子,捧住何还的脸,试图阻止他继续低沉下去,“我难过并不是怪你带我去地府,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以前我是人,天底下都是我的同类,我是修士,玉浮山便是我出门在外时的底气,可如今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当不了修士,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异类,况且我还不知道师父怎么想这件事,我怕他不会再认我这个徒弟。”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我是三界唯一一个自九重天跌下被人族打回神丹又化成妖身的神君,你我彼此彼此。”何还抬眸看她,她滚热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何还有些犹豫,犹豫着要不要抓住阿罪的手,抓了怕太过唐突,可又想让阿罪知道她不是异类,他们俩可以是同一类,就像初见时明明毫无印象的两个人却莫名觉得熟悉,窗户大敞清风拂面,窗外百色争春,院中的哎呦声和虫鸣鸟叫叠在一起,还有坳中稚童的欢笑声,“日后出门在外你可将我当作你的底气,一般的妖应不敢拿你怎么样,即便对方是像兰石生、薛狩那样的神,我也有三分薄面,再不济……”
阿罪不等何还想清楚,一把抓住他的手,主动接话:“再不济我就黏着你,若师父不肯要我,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实话说我觉得那薛狩妖里妖气,像是吃错药了,绝不似你这般让人喜欢又不舍得碰,生怕玷污了,害得我生了将你束之高台留着独自欣赏的邪恶念头,简直是坏我道心,损我修行,要知道鸣自山的那次幻象我至今睡觉前还在忏悔呢。”
虽活了这么久,但何还一直不喜欢同他人太过亲近,更是从未听过有人对他说这种像是吃醉了酒才会说的话,本以为会感到厌恶,可不知怎的如何也讨厌不起来,但为了遮掩不自觉上翘的唇角和飘上两朵绯云的面颊,故作正经问:“这话是谁教你说的?玉浮山就教你们这个?怪不得少有人族得道成仙。”
阿罪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说:“山里的师兄弟都是光棍,哪里会有人教我,不过是怎么想怎么说罢了,是真心话,只说给何元真一个人听。”
阿罪的呼吸很轻,热气扑在何还的耳廓,他即使察觉出自己心跳加速还是咬一口酸果子假装无事发生,将目光移向窗外,忘了果子有多酸,春色撩人却远不及身旁之人。
都说人族最是喜欢弯弯绕绕,他在人间待了一万多年,终于学了个七七八八,可眼前这人怎么不按着规矩来呢?
阿朗拎着食盒兴高采烈踏进院子,第一眼便看见捂着下巴猫在角落里流泪的秋甫,第二眼则是坐在竹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品尝美食的长右,家里有生人已见怪不怪,抬眼看向木楼,楼上窗户开着,他兴冲冲招手喊道:“哥哥姐姐,你们回来啦!”
阿罪也摆了摆手回应,却小声与何还交谈:“你说阿朗说的那个声称能瞧见傩神的疯子到底是真的疯了说胡话,还是没疯说真话?而且我总觉得这疫鬼和傩神有脱不开的干系,怎么就那么巧?不信傩神的和不参加傩祭的都被烧了,这疫鬼和傩神会不会是一个人假扮的?就是薛狩说的那条虬龙,若不是为了做疫鬼面具,没理由剥疫鬼的面皮。”
何还见阿罪说的如此详细,便认真问:“合溪坳的事你打算管到底?若你害怕,我可一人……”
“要不是这个什么鬼的假疫鬼,我现在该是好好的,自然要把这笔账记在它头上,也免得若是日后因这身份受了欺负再后悔没能收拾它一顿解恨。”说着她握紧了拳头,一颗山果被她捏爆了汁,啪一声又丢回盘子里,“要不我们去那破庙看看?”
何还没拒绝。
阿罪同阿朗打听了破庙的所在,她没提什么傩神疫鬼,只说是有些好奇随便问问,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和何还站在院子里讲:“来都来了,良辰美景莫辜负,此时不珍惜,等回了青阳城就见不到了。”说完便出了门。
合溪坳白日里山清水秀,野猫野狗趴卧在路边休闲自在,木楼上搭窝的燕子忙忙碌碌,偶尔还能瞧见几只貉子和黄鼠狼,和入了夜比简直就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出了阿朗家一直往东走,路上阿罪买了两个糖人,拿在手里朝何还递了递,“即便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总是烦闷也不是个事儿。”
何还迟疑接过,打量手中的糖人,他不是很懂这玩意儿不是哪里都有吗?为何还能哄得她开心?
何还尤似第一次吃,尝试着放在唇边咬了一小块儿下来,就是普通的糖人,没什么稀奇。
一路行至东郊,穿过松树林便到了阿朗口中的破庙,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龙王庙,在合溪坳这么个山沟沟里能用上黄瓦红墙,一看就晓得并非是随意搭建,至少证明了这地方以前很重视那条神龙。
只是如今黄瓦掉了大半,红墙也已脱皮,庙里的院子净是些经年累月落下的松针没人来扫,角落里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罪一回头瞧见几只耗子成群结队,见有人来四处奔逃。
主殿的大梁塌了,正巧砸在已然倒地的神龙像上,那神龙泥塑大约一丈高,原本应很是威风,可如今被砸得满头是洞,龙头上有几条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的破裂纹,细一看龙角龙爪龙尾也都是断的,翻倒的供台旁放着几只泥碗,里头还装着吃食,角落里铺着张破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