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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认键被按下的瞬间,08战区近百年来累积的那些沉默的字节如同汹涌决堤的星河,挣脱了物理存储介质的束缚,拉枯摧朽的涌向帕尔马在中央塔深处架设的解析矩阵。
那象征着绝对逻辑与统御的精神向导不再是虚无的概念,庞大中央操控台在这个由现实与虚拟交织的深层计算阵列核心里,被前所未有的具象化,环绕在整个主计算实验室的三百六十度全息界面上。
数以计万的虚拟屏幕层层叠叠的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屏幕上都流淌着不同维度、不同尺度、不同来源的数据流,而身居其中的帕尔马同步处理的数据密度高到一个令人乍舌的地步,足以令任何未经强化的普通人在目睹的瞬间被冲击到精神结构崩溃。
横跨七十五万小时的原始观测记录像是冰冷的银河,无声注入这片数据的宇宙,埃尔温团队竭尽全力获取的那些关于‘珊瑚石’样本的数据在此刻,就像浩瀚的数据星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黯淡星子。
中央操控台上所有的屏幕都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冷光,代表不同处理线程的指示灯以人类肉眼无法追踪的频率闪烁。
处理器满负荷的运转,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实验室的温度开始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率上升,空气与心跳在共振中微微震颤。
而帕尔马静立在这一切的中央,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与这座复杂的计算矩阵融为一体,深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沉浸在所有流动的数据中,平静的锁定着关于S-08裂缝的一切原始数据,企图为未知的灾难反向绘制一张尽可能精确的生命图谱。
第一步:降噪与对齐。
首先为混沌的史诗建立统一的语法。
时间被归一。
不同年代混乱的时间戳全部被暴力统一到一个绝对、连续、平滑的时空坐标系上,精度参差不齐的百年时光被压缩成一条可度量可微分的数学轴线。
指纹被剥离。
仪器老化的线性漂移被精确建模并逆向修正,大气湍流造成的读数抖动被剥离,甚至跨越数十年的十七次战区能源系统升级时微小的瞬时干扰都被逐一识别定位,然后干净利落的切除。
感官被校准。
不同型号不同原理的传感器之间的感官差异被逐一量化,建立起复杂的映射函数,使得新纪元50年使用机械记录下的第一次沸腾的模糊光影,与三天前捕捉的精细成像在同一套视觉语言下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庞杂枯燥却又至关重要的清洗过程,但只有将人类观测时留下的所有指纹都剥去,将数据还原到尽可能纯净的状态后,才能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模式提取。
真正的工程从那个时候,才算刚刚具备开始的条件。
时间在计算阵列的低频嗡鸣声中流逝,中央塔的资源优先级被前所未有的倾斜,其他八个战区的常规裂缝检测被暂时降级,三个大型模拟实验被推迟,甚至某些非核心的研发模块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态。
理事会基于对于资源的分配、政治的平衡与短期风险的顾虑,以及某种对这股过于集中且不受控的算力的本能不安,先后提交了七份措辞谨慎的询问函。
帕尔马没有回应任何一份。
神明无需回应祈祷。
在此刻,神座上的神明眼底只剩下那条正在被逐渐清洗干净的、横贯七十五万小时的数据长河,与潜藏在其湍流之下那个尚未显露的未知灾难本身的法则。
而在中央塔第四十二层的环形议事厅中,冷白色的光斑投射在环形桌十三张高背椅上,一种更压抑的、有别于数据轰鸣,属于权力窒息的沉默正在这议事厅中蔓延。
一场理事会非正式紧急会议,参会人数仅有七人,不足法定表决限额,因此会议产生的一切结论都不会留下记录。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资源调度优先级已维持了九十六小时,三个A级研究项目延期,监测网有三处次级裂缝的异常波动,..我们给出的风险评估报告没有已读回执,”负责能源与资源调配的伊芙琳将数据板轻轻推向前方,动作优雅,“他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最年长的老者是理事会轮值主席莫里斯,他的声音沙哑如摩擦的羊皮纸,语气淡淡,但指节按压板材边缘的力度让指甲边缘发白,“当你在解一道宇宙级方程时,会注意脚下蚂蚁的抗议吗?”
“但功耗已经达到历史峰值的百分之八十三,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伊芙琳接口,她的语调有些轻微的起伏,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定义的食物,“这相当于同时点亮半个中央区的屏障场,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处理08战区送来的那些数据。”
在沉默片刻后,另一侧较为年轻的男性委员滑动着面前的条款,“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评估与08战区的合作协议?”
“如果将全部资源倾注于该项目的基础解析阶段,这本身是否意味着项目风险远超预期?”迎着看过来的几人视线,年轻的委员伸手点了点手中的数据,“我们是否在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抵押现在?”
“抵押?维恩,你说得太温柔了。”伊芙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的表情不再具有温度,身体微微前倾,“不是抵押,是献祭。”
献祭。
神明的词典中没有公平的抵押物,只有单方面索取和奉献的祭品。
这个词语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莫里斯缓缓的抬起眼皮,“伊芙琳,注意措辞。”
伊芙琳后面高背椅的顶端,家族纹章在冷光中泛着暗金,她轻哼了声,但最终没有再那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
“艾丝特拉·冯·卡尔登那边呢?”莫里斯忽然提起另一个名字,“她与08战区走得近,也许知道些什么。”
“对方只回复了几句标准的外交辞令。”负责情报协调的委员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但她的派系最近和03战区的技术共享协议推进速度加快了,可能在准备什么。”
“..她在准备缓冲。”莫里斯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她在准备首席的计算一旦失败,或者哪怕成功但代价惨重时的必要政治缓冲。”
“哼,这些..的墙头草,”伊芙琳低低咒骂了句听不清的话,“..永远只站在赢面大的一方。”
尚未经历过这种情况的年轻委员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焦灼,“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这是维恩进入理事会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的焦虑在其他人的反应下显得格外焦躁,老者瞥了他一眼,“冷静些。”
“我们甚至都不确定等到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神谕,还是一场灾难?!”
“不然呢?”伊芙琳反问,“你能做什么?你打算强行切断首席的能源?还是打算发一份措辞强硬的最后通牒给首席?”
“谁有这个权限切断能源?谁去送这个信函?”她的每个字都像是冰锥,“你吗?”
维恩沉默了。
没有人有这个权限,也没有人敢去送这一份信函。
并不是因为担心帕尔马会报复,哪怕是他们也必须承认,自家首席的思维中恐怕根本不存在‘报复’这种低效且充满情感色彩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