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在来自帕尔马的‘全域校准’结束后，雅典娜项目进入了正题，整个会议室中充满了一种顶尖学者特有的、被约束在理性框架下的激情。

巨大的环形光屏上，无数的复杂模型如星云般生灭，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形成一种冷酷而壮丽的美感。

也许是担心你作为‘特邀样本’穿插在研究员中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思维碰撞，于是最终你的位置是落座于另一个空位的旁边。

唔，视野还不错。

你往后靠去，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那些复杂的网络图，安静的听着他们的争执，指尖闲适的在膝上极轻地敲击着，仿佛在预习着一首新曲子的节奏。

“塞西莉亚女士？”项目主管的眼神锐利的投向他们的特邀样本，“您怎么看这个模型参数无法正确反馈后面特定时间的冲突峰值？”

你偏了偏头，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很有趣的模型，先生。”

“它几乎准确地考虑了资源量、运输成本、甚至历史纠纷权重，但它似乎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变量。”

“变量？”头发花白的项目主管微微皱起眉，他的视线极为敏锐的扫过模型所有的参数设定，似乎在寻找这个外来样本所提到的变量。

埃尔温看见那个年轻的特邀样本稍稍的从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挺直了背脊，就像一张古老画卷里倦懒的贵女一般，纤细的手指撑在扶手上微微借力。

裙摆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划开柔软的弧度，会议室中的光线彷佛被那些织在裙摆上珠光银线的海棠花攫取，变成其中的光影，流动着催着它们深深浅浅的绽放。

“我注意信息库里显示去年这个时候，07战区爆发过一次小规模的‘灰潮’真菌污染，导致当地一种名为‘静心草’的植物大面积枯萎。”

这座由绝对理性构筑的、连空气都弥漫着数据和臭氧味道的真理圣殿彷佛因为她的到来而被浸润出一小方独立的春日盛景，短暂的成为了她个人风格的延伸。

她从容的漫步在这座暂时被她殖民的花园里，轻缓的嗓音带着一些慢吞吞的招人的调调，不紧不慢的说着一些完全无关的事情，但往日严谨刻板的数据流变得格外的耐心，甚至带了些纵容。

“这种草本身不值钱，但它是07战区特产的一种低度酒酿的关键原料。”

研究员们不明所以，他们很快的在自己的数据板上找到这条被归类于无效数据的信息。

“是的，但这与当前的资源冲突模型有什么关系？”

你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们讨论的模型之前，仰起头望着这些庞大的数据，纤细的手指轻轻的点在代表07战区的节点上，“那种酒是07战区非正式的、但持续了数十年的核心物品。07战区的哨兵们，早已习惯了在巡逻前喝上一杯来抚慰未知前路的巡逻。”

他们看起来仍未明白，带着些许疑问的模样坦率到有些可爱，你绵软的弯了弯眼睛，扫过他们的视线轻缓的，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甚至有些微妙的甜蜜。

“模型计算了所有官方贸易路线和资源数据，但..那些哨兵们失去这杯酒后，在接下来三个月严寒巡逻中的情绪失落值，以及这种集体失落感会如何微妙影响他们处理边境摩擦时的耐心和判断力，这数据被..遗漏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静心草’枯萎事件，通过这条未被记录的情感维系，最终将让战区边境哨所的摩擦概率，提升了大约3.7%，而这3.7%，足以在特定环境下，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片刻。

随即项目主管飞快的调整着参数，模型在他的手底下开始剧烈的变动，一直平稳的预测曲线在加入这个看似荒诞的‘情绪失落值’的参数后，果然在特定的时间里出现了之前未曾预料到的冲突峰值，且完全的与历史记录中的几次小型摩擦高度吻合。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惊呼。

那些被数据忽略的人性的、情感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包括风俗文化、心理偏好、甚至是某个关键人物的私人恩怨..诸如此类的参数在你的手中被一点点的填充进这个模型之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弱关联。

一场奇妙的指挥结束时，整个会议厅都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热烈，以至于哪怕是中场休息的时间，但除了出去透气的你之外，雅典娜项目的所有核心成员都还沉浸在刚刚那种不可思议之中，他们语速飞快的交换着灵感碎片，企图在下一场正式会议之前捕捉到一丝超越线性逻辑的闪光。

巨大的环形桌中央，全息影像投射着错综复杂的数据节点，它们如同神经突触般不断生长、断裂、重新连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专注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试图模仿样本思维的野心。

太奇妙了。

那一种灾难般的思维——将世界视为一个由无数可见与不可见线索编织成的整体。

气氛热烈融洽，所有人都在这一场荒诞的关联之中捕捉到一些东西，会议室中充斥着一种压抑的，因思维碰撞而产生的兴奋感。

这种非正式的思维碰撞是项目赖以生存的创造性混沌温床，但这张温床此时毫无预兆的..僵住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甚至是空气之中那些无形的思维湍流都在万分之一秒中凝固了。

时间彷佛因为那扇无声滑开的合金门后踏入的那个身影而被抽成真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狂热的聚焦在那里。

激动比划着的项目主管手指停在半空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茫然，彷佛他的大脑在此时遭遇了最高级别的系统宕机。

帕尔马首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雅典娜项目出现了什么巨大的失控问题吗？

无数混乱的念头像是受惊的鱼群在这片被冻结的思维深处疯狂乱窜，却始终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信号，也无法化作任何动作或语言。

帕尔马对这片由他亲自造成的凝固时空毫无反应，他的身姿挺拔，深蓝的眼眸平静的扫过会议室，如同扫描仪掠过一组静物样本，没有任何一个数据点值得他停留超过千分之一秒。

它不在这里。

但它刚刚出现在这里，帕尔马十分确定。

尽管他的精神触须没有直接捕捉到任何一丝弥漫的雾气或者锁定任何一个位置，但作为精准掌控整个中央塔的首席，帕尔马他十分轻易的在庞大的数据流之中精准的捕捉到了中央塔今日唯一符合的变量——

雅典娜项目的特邀样本。

会议室中所有正在运行的个人终端、数据板、乃至悬浮的全息界面，其边缘的指示灯都在同一瞬间，从代表各种状态的彩色，齐刷刷地转变为象征最高权限介入的、冰冷的纯白色。

“首..首席！”项目主管的声音干得无法顺利发出，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跟着猛地回过神，慌乱而整齐地起立，数据板磕碰桌面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帕尔马没有回应任何问候，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因为极度惊愕而显得僵硬的脸，最终落在了那张位于环形会议桌最核心，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主位。

那是他的位置。

那是任何一场有万分之一概率会让首席踏入的会议中都会预留的位置，尽管大多数时候这个位置更像是一个象征，没有人敢想有一天神明会亲自降临他的殿堂。

而现在。

他向着那个位置走过去了。

转身，落座。

动作流畅而自然，彷佛他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坐在这里。

椅背的高度、扶手的角度在他坐下的瞬间无声的自动调节，完美的契合他的坐姿，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校准完成的嗡鸣声。

“会议议程照常。”帕尔马的声音平稳的响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我旁听。”

旁听。

这两个字砸在所有人的心脏，项目主管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僵硬的打开继续上一次会议的内容，然而他的视线在扫过首席身旁空着的那个位置时，脑子里发出了尖锐得像是警报的声音——

其他人也陆续留意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他们的脸色变得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要更加苍白，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克制住没有让那冲破颅骨的尖叫声泄露出来：

老天！！！

塞西莉亚女士！！请尽快回来！！！！

负责联络的埃尔温几乎要摁烂通讯，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即将因为过载而开始闪烁乱码时，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再次无声的滑开。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喘息，镶着钻的细跟不紧不慢的敲击在地面，发出极有节奏的声音，可以叫人想象出对方是如何闲庭信步般的走着。

“..唔？”

也许是意识到会议室中的氛围与之前有别，他们听见一声小小的，像是鼻音一般软软的询问，在这个冰冷、严肃，甚至近乎凝固的氛围里，像是一滴不小心滴入的春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活色生香。

“我迟到了吗。”平缓到听不出太多歉意和惊慌的声音，氤氲着雾气的红宝石轻飘飘的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首次见面的帕尔马身上，“不过淑女值得让理性稍等片刻，对吧，首席先生？”

死寂。

比帕尔马刚进来的时候更深的死寂。

帕尔马没有回答，那双迷人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你，像是在这个几秒的空隙里，他已经用了数百种不同的方法将你拆开又合上。

你并不在乎他的沉默。

社交场上没有得到回应的话题太多了，要如何应对这种场景的法子更是多得随意都能翻出几十条来。

在这样的死寂中，你从容的走向为你预留的位置，姿态优雅的落座又妥帖的收拢好裙摆后，才慢吞吞的偏过头，看向坐在你身边，仍将视线停留在你身上观测着的帕尔马。

真迷人。

你看着他，唇角难以抑制的泛起笑意，心里的小鹿嗷嗷的撞着你的胸膛，像是在宣告眼前的人完全符合它的食谱。

“首席先生。”

“您这样专注的看着我，会叫我觉得…是因为今天的耳饰挑的格外讨您喜欢。”

一句温软的社交辞令让原本艰难的，准备重新学习如何跳动的雅典娜项目组的心脏又重重的停止了所有活动。

耳饰？

讨您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