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向爱穿着打扮的江夜,身上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白色,要不就是黑白色,旁人明白,他这是在哀悼。
他那雷打不动的三七背头,如今垂下来,看着年轻了点,但却没精神,他这模样罕见,邢少诀觉得有意思。
邢少诀成天盯着他看,像发现新研究似的,奇道:“你到底多大岁数,怎么你刘海放下来,像和我同龄?”
江夜不答,眼睛望天,慢慢走到邢少诀身旁坐下,然后两眼看向了电视,自顾自地道:“小海知道我怕鬼,他会不会为了好玩,晚上变成鬼吓我?”
“那你要练练胆,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就看一部鬼片。”邢少诀正好无聊,此刻便去光碟箱子里翻翻找找。
“邢少。”江夜欲言又止,说了显得矫情,不说又很好奇,“小海死了,你什么感觉?我总觉得……唉。”
“没感觉。”邢少诀抓着一把碟片,数钱一样边抽边看,把封面不恐怖的全都放回去,“死就死了吧。”
“邢少诀说得对。”池音不知何时过来了,他一身黑色风衣,低头缓慢地脱着白手套,把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拽,脱完便放在一边,接过保姆递来的茶,放嘴里轻轻抿了,温热的茶水霎时暖了身子。
他轻声重复:“死就死了吧。”
江夜略微惊讶,也有失望,抬眸看他一眼,又对着地板摇了摇头。
他理解江夜的心情,因为他以前也这样,但现在,他更理解邢少诀。
他和江夜目睹过的死亡,远远少于邢少诀,所以他们尚有一颗动容的心。而邢少诀频繁经历生离死别,如果不屏蔽情感,如果要为每条生命叹息,那精神承受极限迟早被击溃。或许邢少诀早已被击溃过,所以才成了今天这样。
思及此处,他凝视着邢少诀,凝视了片刻,他又把目光移到江夜身上。
看完江夜那一身黑衣黑裤,他转回头来,低声道:“心里记得小海,那他就还在。越是乱世,越别伤心。如果承受太多痛苦和离散,容易崩溃。”
他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很难过后悔,但是需要节哀。
早知有那晚,他一个做哥的,何必和弟弟赌气?最后留下的回忆,都是他不怎么搭理池海。池海死前还有话没说,他本来要说什么?——别想了。
别想了,他喝了口茶,学着邢少诀的态度看事情,死就死了吧!
邢少诀挑好一张外国惊悚片,正要去放映,但瞥见桌上的白手套,便停下脚步看池音,“你去哪了,还戴手套,挺会耍酷啊,江夜你也学学他。”
池音拿起手套摸了摸,“我骑摩托去地下市场,风大,所以戴着。”
邢少诀问:“你去地下市场干嘛,你不是说那改造剂被你倒了?”
“有别的事。”池音已在地下市场见到了溶解药,到时候送给邢少诀,邢少诀会是什么反应?“去放碟吧。”
江夜赶忙抬手叫停,“等一下,你们真要看鬼片?我不看,我还有事,年底了邢少,各场地的账我要去算算。”
“你怕就直说。”邢少诀笑了,“你怕就抱着我,我怕就抱着池音。”
江夜问:“那池音怕呢?”
“那池音就抱着它。”邢少诀指了猫爬架下的橘猫,“小花。”
江夜又问:“那小花怕呢?”
“这里他妈的就你怕。”邢少诀懒得跟他一问一答了,“坐下看。”
“我真有不少事,你把那么多地方交给我,有些人还以为江山易主了,以为我才是这小洋楼主人。”江夜把垂下来的刘海撇到一边,“我上楼打个发蜡就去梦之城了,电影你们看吧。”
“江夜你就这点胆啊!”邢少诀放下碟片,问池音,“你想看吗?”
“鬼片么?”池音端起茶杯,往沙发中间坐,“都可以,放吧。”
“那不看了。”邢少诀重新翻光碟箱子,“鬼片没什么好看的,旁边看的人怕鬼才有意思,我换一张。”
正是一阵平和安静之时,大门传来一道犹犹豫豫的呼唤,“老板。”
闻声望去,是小仪来了,小仪双手交握在腹前,有点忐忑地走进来。
邢少诀抬头看她一眼,又拿出两张犯罪片,问她:“看哪张?”
小仪接了影片,来回对比看,影片后面的简介大同小异,但两个男主角的长相却大相径庭,她想也不想地拿了一张递给邢少诀,“看这个吧老板,这个帅,跟你还有一点像,他演警察?”
“不知道啊,没看过。”邢少诀拆开碟片,“会所那里出事了?”
“没。”小仪双手重新交握在腹前,姆指摩挲摆动,“我听说了池海……的事,所以今天想来看看菲菲。”
“她还没放学。”邢少诀放下碟片,叫人给她倒水,“你坐,正好有事想问你,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小仪坐下,“黑七死了,香水酒吧应该是那个胖子袁满接手。”
“谁问秦家的破事了?”邢少诀道:“我是问张文梁泽睿,他们来过会所没?尤其是张文,有没有消息?”
小仪道:“张文梁泽睿,听说被异管局的领导送去总局了,他们好像犯了什么重大失误,细节我不太清楚。”
“好!”邢少诀笑着一拍巴掌,走到池音身旁坐下,拿起那副白手套,把指头一根一根套进去,边玩边说,“总局这地方都是有去无回,张文他们不死也要扒层皮了,那邱云的情况呢?”
小仪又道:“邱云逃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藏哪了。”
“看来邱云带着那几批货跑了,秦家应该要急死了。”邢少诀戴好了手套,伸出巴掌,在池音眼前上下晃,“是不是急死了?你们秦家最近乱吧。”
池音抓住他乱晃的手,向下按到沙发上,“秦家已经不向我透露任何消息,我和你走得近,所以单方面和我切断了联系,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找我。”
邢少诀问:“你怪不怪我?”
池音道:“怪也没用。”
邢少诀点点头:“那就是怪了,但你怪我的原因是什么?”
池音见小仪在场,怕他越聊越偏,便把话题拉回正轨,“张文,他应该知道总局有多看重这些货,为什么还敢和邱云交易,邱云能给他很多好处么?”
“人为财死嘛!”邢少诀毫不意外,“邱云只要给的够多,哪怕是指挥中心局的东西,张文也照样敢交易。”
听见“人为财死”四个字,小仪忽然慢慢站了起来,在邢少诀和池音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她又慢慢坐了回去。几番纠结迟疑过后,她又站了起来,这回没坐回去了,她站着说:“老板,我今天来,除了来看菲菲,还想说一件事。”
邢少诀把另一只手套也戴上,期间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事?”
小仪说:“我不干了。”
邢少诀点点头,反应过来又顿住,睁大了眼睛直视她,“你不干了?”
“对,我不干了,我想……”小仪慢慢坐回去,“年后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