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经历无论是坦白,还是隐瞒,都会招来怀疑。既然注定被怀疑,那便让这件事成为接触案件的契机!
抿水间隙,秦叙白想好应对之策。他擦掉眼尾生理性泪水,也擦掉眼里的动摇,坦然回视时明轩的探究。他嗓音带着呛咳后的沙哑,语调竭力保持平稳:
“这个折沿盘,咳,仿得很好。胎土的淘练度,器型的流畅度,画工的精细度和火候的掌握度,远超一般水准。”
看旁边小警官认真但理解不了的表情,秦叙白省掉复杂专业的论据,做了总结陈词:“总之,市面上很少出现这种程度的赝品。在所有赝品中,这件仿得是最好的。”
时明轩眼睛微眯,一错不错盯着秦叙白,这些话他几小时前听其他几位专家赞叹过。以秦叙白方才展现出的能力,这应该是看几眼就能得到结论的事。
他耗时这么久,情绪起伏如此剧烈,偏偏得出个于他而言显而易见的结论?
他放下跷着的二郎腿,倾身向他,直勾勾对上秦叙白的眼:“只有这些?”
秦叙白眼里浮现恰到好处的茫然,脖子往后缩:“……不然呢?”
时明轩直起身子,用笔轻敲盘沿:“这件赝品秦老师检查了很久,也……”
他指指秦叙白手上的水:“也比较激动。我还以为是发现了破案的关键线索,正高兴呢。”
他重咬“破案线索”几个字,脸上摆出期待的笑容。
旁边的小助手屏住呼吸,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游移,脑补出一出带特效地“两大高手屋顶对决”的武侠大戏。
秦叙白做恍然大悟状:“哦,你问的是这个啊。这折沿盘的真品是我修复的,这赝品弄得这么好,我难免要犯些职业病……要说线索的话,也不是没有……”
他把高倍放大镜放在盘子里,推过去,虚空指着盘中最明显的裂痕:“真品的裂痕也在同样的位置,长度、角度可以说分毫不差。”
指着一处小豁口:“这里也是。还有——”
虚点盘面几处小黑点:“真品这些地方有明显的黑褐色锈斑,摸着不平整,这个也做了处理。虽然能看出来是特意做的,但手艺已经很不错了。骗骗外行人,足够了。当然还有其他,比如说积釉啊,火石红啊,都仿得相当精细。”
秦叙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他们理解不了这件赝品仿得有多好。
时明轩把盘子和放大镜递给助手,意味深长:“秦老师对自己馆内的东西真是了然于心啊。”
“多谢夸奖。”秦叙白拿起最后一张空表。
“可你除了说赝品的高明之处,我可没听见所谓的线索。这赝品仿得再高明,也不至于让秦老师这么的……”
时明轩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停了两秒,才继续道:“大惊失色。”
室外阳光明媚,窗边多肉的影子被阳光拉长,顺便被拉长的还有室内的沉默。
“好厉害啊,锈斑分散得毫无规律,秦老师竟然都记住了。”助手对比着平板上省博官方图片,忍不住出声惊叹。
秦叙白头也不抬:“如果你修复过真品,又打磨过仿品,你也会记住的。”
想起做仿品时的艰辛,他忍不住要跟助手分享:“你不知道,为了做出一个能用的仿品,我前前后后拉了多少胚,那段时间我可是连做梦都在拉胚。”
“拉胚、调釉、温度……”他掰着手指,细数工序“一丁点的疏忽,釉色都会有巨大的偏差,都要重头再开始。好麻烦的。特别是烧窑……啧啧啧……”
不再继续回忆,秦叙白摇摇头,拿起笔继续填表。仿佛刚才出口的话,是再平常不过的抱怨。
办案多年,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或大喊大叫竭力否认,或眼神闪躲遮遮掩掩。像秦叙白近乎分享的坦白,倒是不多见。时明轩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秦叙白把最后一张表递给时明轩,像是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他疑惑地看向助手,助手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又看回时明轩,表情无辜:“怎么了?”
“你知道你说这些,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吗?”时明轩眼睛微眯,倾身向前,肩颈处结实但不夸张的肌肉随之绷紧,如同蓄势待发,准备猎杀目标的猫科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