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延姿态懒散地躺在椅上,伸手够到一旁桌面上的红酒瓶,往杯中倒了些许,瓶底与杯口发出的轻微碰撞,像是偶然拨过几根竖琴琴弦。
闻言,他的目光落在池边那道剪影上,眸中浮现一层薄薄的冷意,语气有些讽刺,“甘愿面对死亡?你那天也是这样想的吗?”
在驾驶室逼仄的空间里,面对那一车人的命运时——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季澜坐在池边,并没有动作,又或许只是环境有些暗。
微风拂动池面,泛起粼粼波光,他只身坐在那里,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
就在司清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吐字清晰,“是。”
他顿时眯了下眼。
这样的坦诚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他们好像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但这并不是司清延想要达到的目的。
相比这种浮于表面的放松,他更在意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从小在残酷的淘汰中走来,早就没有了那种所谓的同情心。
看到少年死亡的全过程时,下意识的愧疚的确让他分神了片刻,但很快,理智就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在生死面前,情绪是最不足惜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刻意地避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将任何生死离别都纳入计划之中。
他的外表可以是冷血的,是风流的,有人能看见他笑得嚣张,但却没人能剖开那颗心脏,看见底下的跳动。
“你想知道之后的事吗?”
他像是在引导季澜去好奇,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伤口又重新撕开,使自己更加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季澜微微偏头,颈侧的伤口让他不能看向身后的司清延,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几乎带着血腥气响起。
“一年之后,我被调去了军部,同一年,瓦希和带人进攻了那颗星球。我被要求带着五十多个人反击对面的几百人,而能源核心则由其他军队防守。那时候我还在伤中,队伍中也有还未痊愈的,我让他们埋伏在能源核心内部,以防万一。
“从集中营出来的人,比起瓦希和手下那些贪生怕死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最初我们节节胜利。”
他语速不快,却莫名给人几分倨傲之感,让人下意识联想到那个年纪的人所独有的血性与轻狂。
季澜从应灼给他约的导游口中了解过爱尔拉曼的历史,知道瓦希和就是当今帝王的名字,也从庆功晚宴上的种种迹象,猜测出这位帝王对司清延并不很信任。
但得知两人曾经居然是这样极端对立的关系,他仍是有些意外。
提起那位帝王时,司清延的语气可以说是没有半分尊敬。
然而下一秒,他话音急转。
“但就在我们即将击溃防守的时候,突然传来能源核心失守的消息。
“短短片刻,胜负已经很清楚地摆在面前,瓦希和亲自带来了增援,而我们仍旧是那几个人。我当即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但大部分人已经体力不支,没能躲过瓦希和的追杀,最后我们的人数只剩下十个不到。”
那时候他作为队伍的中流砥柱,在其他人眼中颇有声望。
“有人掩护我,让我逃,但不到三分钟,我就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然后我看到瓦希和,带着他身边那些人,朝我走过来……”
司清延的声音在这里停住,停顿片秒,再次开口时带着几分像是浑不在意的轻慢,“我投降了。”
“我告诉瓦希和,我愿意为帝国效劳。”
——然后他就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话音落下时,一阵风正好吹来,经过身上竟然让他感觉有些凉。
司清延静静地望着季澜的方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想从这之中看出什么极细微的变化来,却是徒劳。
“不甘心就那么去死,所以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道,“但我讨厌被统治。”
曾经的我讨厌弱小,所以努力变得强大,而现在……我讨厌被统治。
身后,玻璃墙内传来的暖光照亮小桌上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浓稠的血色,他伸出手去,捞过酒杯,向另一只空杯中斟了半杯,而后指尖轻敲桌沿。
季澜从池边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
在他快要经过那张小桌时,躺椅上的人忽而伸出指尖,将其中一个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