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松了口气,找到开电闸门的控制器,正要转身去找江离,心脏忽然骤停。
一张巨大的脸悬在门口静静地盯着她,它身后是比之前遇到过的尸山还要更大的尸山,乱七八糟的尸块、如同孢子般簇拥在一起的头颅,外面吊着各种器官和肠子——
是那些怪物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吗?
难怪没有了声音,原来都在这里了。
月回握紧了手,竟然有些放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说明江离还是安全的。
校门还是未知的出口,她不会允许信徒被一个不见其貌的怪物夺走,若到了非常时刻,神明也并完全是需要依靠神力的。
神明之所以为神明,就是因为浑身上下都可以化作力量,哪怕是这幅身躯。
她目光一寸寸地挪到旁边桌上的水果刀,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游刃有余的声音——
“喂,你的目标不是我吗,怎么,现在不感兴趣了?”
江离?!
他怎么出来了?
月回立刻拿起刀朝那怪物冲过去,岂料那怪物竟然真的转身朝江离蠕动了,竟完全忽视了她戳进它身体里的刀子!
“江离,你回去!你不是它的对手!”
仓惶间她看到江离对她眨了眨眼,随后她就被怪物一个触手扫开,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脑子有些发晕,她眼睁睁看着怪物又卷起一只触手朝江离杀过去。
难道这怪物不管江离有没有完全被同化,现在就要强行杀了他吗?
不行,月回从地上爬起来,如同离弦的箭朝怪物疾奔过去,在空中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甩出一个利落的飞腿,竟硬生生将这有三层楼之高的怪物踢开几米远!
落地时顾不得趔趄,迈开脚步跑到江离身边,着急地道:“不是让你好好等着吗,你只是一个凡人,根本没有办法对抗这种怪物!”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发现江离是个什么样子,路灯的照耀下,眼前这个少年的左手早已断开,腹部也是一个空洞洞的大口子,哪里还有什么人样?
“江离……?”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什么时候?”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无论是背着她爬下五楼在窗外微妙的停顿,还是在拐角处那挡了一下怪物的追击……
江离大大方方的给她看,依然面不改色,声音明显有了疲态,却还笑着道:“也没有很惨,不是还能动么?”
月回握紧了自己的手,不知是被怪物接连的袭击还是被江离的样子所刺激到了,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你……江离,你只是一个人类,没有必要这么拼命的。”
尤其还是为了保护她。
人类信徒不知道,神明的身躯是无坚不摧的,哪怕受再多的伤,哪怕再痛,都没有关系。
但是人类不行啊,精神体本就脆弱敏感,就算不流血,受了这种伤早就痛得不得了了。
她回想起一路上江离对她地安抚,心口发着热,连带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她真的不明白,记忆里其他神明的信徒无一不是遇到了危险躲在神明背后,向祂们祈求救救他们,为什么江离要这么擅作主张?
“你是笨蛋吗江离!”
她生气地对江离喊了一句,而后转身徒手挡住怪物呼啸上来的又一次攻击,头一次这么生气,但又好像不是生气,夹杂着不知所措的情感,于是她便将这些搞不懂的情绪全都发泄在眼前这个怪物身上。
情绪上头对她很陌生,但也让她忘记了原本的计划,只顾着和这怪物拼命,但现在的她本也就是强行撑着,哪怕拼了命也只能和那怪物打得两败俱伤。
又一次摔在地上,清冷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江离单手将她抱了起来,语气怜惜。
“月回同学,别再这样了,很痛吧。”
痛啊。
怎么会不痛呢。
但是这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经过很多次这种不顾生死的打法。
神明不就是这样吗,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信徒。
月回撑起上半身,时刻注意着身后怪物的状态,那怪物被她打得奄奄一息地瘫在地面上。
就是现在了。
她颤着手从兜里掏出控制器,按下绿色按钮,视线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艰难地对江离道:“江离,门开了,你出去吧。”
江离深深地凝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破风的声音从前面攻来,江离忽然搂着月回换了个位置,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抱紧了怀中的人。
察觉到动静,月回猛然抬头,先看到的就是江离右胸口穿出来的一只扭曲的手。
“江离!”
“嗯,没事。”江离喘了一口气,“我没事。”
竟像是在安慰她。
月回怔怔地望着他,那手从江离的胸口缓缓地抽了出去,剩下一个拳头大的口子,骨肉清晰可见。
“江离……”
江离垂着眼,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化了个笑,拿出先前那根钢管,递到月回的手里,断断续续地道:“刚刚那一下,我知道要怎么出去了。”
他握着月回的手,将钢管一寸寸插进他的心口,即便感受到月回的拒绝仍旧强势地插了进去,低声道:“那东西很狡猾,一直在我的心口里,所以你才找不到它在哪里。”
月回的手几乎是软的,她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江离的动作。
“你杀了我……就可以杀了它,抱歉……让你在这里面、受了这么多的苦。”江离蹙着眉,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怪物在身后哀嚎,分解,化为漫天的尸块和血液,流淌到他们的身下。
他们仿佛来到了忘川河,成为万千冤魂枯骨中的一对离人。
钢管将他插了个透,奇怪的是,明明没有血液的精神体却在心脏的地方流出了血液,鲜红的血触目惊心,流淌着属于她和他之间的信仰之力。
可是月回已经没了心思,将什么取回神力全都抛在了脑后。
“你……”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松开仅剩的那只手,在被戳穿的胸口上蘸了点血,涂在她的唇上,声音缓慢而低沉:“我记得你说想要我的血,现在才给你,抱歉。”
他又说了一次抱歉,但看起来毫无歉疚的意思,垂着眼盯着她,低低地道:“哪怕只有一次,信徒也可以保护他的神明,所以……”
“别忘了我。”
他在忘川河畔虔诚而轻柔地吻了怀中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