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陆怀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不知所措。
这个世界的人好似不把人的命当命,随随便便弃置不顾,为达自己的目的,甚至还能做到把自己也整死几次。
晨光熹微间,柳泽川的手覆上陆怀的背,“阿怀,是我拖累你了,我会尽快处理。”
都说人间恶鬼频现,各族灵脉式微是天道的手笔,但柳泽川偏不这么想。
上次毒发命悬一线,他不仅见到了尚在人世的父母和芳云斋,还看见了一些十分奇妙的东西,那是跟现在相比,微殊又相似的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的神魂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他一直在用另一双眼睛看。看世间肮脏,人与人之间皆为利益勾连;笑真情无用,墨家兄妹为权利竟对自己拔刀相向;叹自己痴愚,错认光芒一步步把自己送入不伦之地……
在他仓促的一生之外,在他生命终点以后,他找到了自己的那束光。那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识海树林一见,身体里的那个他认定了陆怀,但他选择放逐了自己。
于是,深渊把光芒吞噬,柳泽川将带着司徒一族延绵不绝的不甘与恨,把束缚在司徒身上的每一根枷锁都摘除殆尽,以慰亡灵。
而怀玉、若华、兔君、清远……所有参与那场持续几千年血战的人,他会一个个地,一个个地连根拔起,不留一丝死灰复燃的机会。
赤冥问过他,陆怀呢?他是怀玉之子,是否也会被挫骨扬灰?
柳泽川说,光不该普照世间,应当属于深渊。他的母亲是一位很温柔娴静的女子,父亲是一名醉鬼,是自己一族与怀玉的恩怨牵连了阿怀,他不是怀玉的孩子。
待一切解决,该杀的人杀尽,自己会带他去一个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一辈子。
自若华当着仙门众人揭穿自己的身份,暗中的那只手就加紧了行事的速度,忘忧客栈的残垣败壁就摆在眼前,那人是在逼自己出手还是用无辜之人的命警告自己?
贺云翻着废墟,露出了许多残肢焦尸,阿怀在发抖。
他从前定是被母亲保护得很好,往后杀人得瞒着他,不能让他见到太多血光,他会害怕的。
“阿怀,”柳泽川变出件外衣披到陆怀身上,“想不想去京城看看?我爹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陆怀道了声谢谢,在晨风中把外衣紧了紧。
“去,该去的,或许还会在芳云斋找到什么其他的线索,我老觉得若华仙君身后还藏着什么秘密。”陆怀转身取下腰间的玉佩,“阿川,我对怀玉有种奇怪的感觉。”
已经是六月初了,可风吹在身上还是有股凉意。
柳泽川皱眉,“什么感觉?”
陆怀:“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老是梦见他,在梦里我总是会下意识地靠近他,想跟他说话,分享最近发生的事儿。但一醒来,这些感觉就全没了,一想起他,我会下意识远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泽川其实不想知道。
妙阿叔之前常跟自己讲曾经的故事,说他跟一个人走散了,那个人对他特别重要,是他的第二条生命。他经常梦见她,凭着是梦境,敢肆意靠近、说话。甫一醒来,他就告诫自己,万不可去随心打扰她,应当离得远远的,这样她才会安全。
所以,怀玉对阿怀来说,也是他的第二条命吗?但他不敢这么问出来,即使自己现在已经是他的“男朋友”。
但陆怀从柳泽川躲闪的眼神中敏锐地读出了他心中的不安。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自己有时候其实很能够体察他的所思所想。
“又在乱想了!”陆怀戳了一下柳泽川的发髻,小动作没怎么用力,却是荡漾了柳泽川的心。
“什么时候去京城啊?今天吗?”陆怀问。
柳泽宜搬着碎木道:“还是收了尸再走吧。”
贺云往更深处走去,“真奇怪,都过了这么多天了,为什么没人来收尸呢?”
想来确实如此,从花朝节到当下,约莫过去了半月。偌大一县,来来往往,都没人为此停留驻足的吗?
小乞丐却说道:“那日火烧得很大,人一直往里面走,我跟阿哥喊破嗓子了他们都不停,直到最后没人往里走了,我跟阿哥才敢从狗洞里钻出来……但后来我们被那个人发现了,他杀了我阿哥。”
贺云:“那个人为何没杀你?”
死直男的问法,不仅让小乞丐满眼泪光,还引起在场之人的不满,柳泽宜囊了他一拳。
贺云:“不不不,我是说,你和你阿哥为什么要从狗洞里钻出来?”
陆怀觉得,这俩问法其实没啥差别。
小乞丐哽咽着:“因为他们走进火里前都把钱给扔了出来,我们想出来捡钱,再不然干爹要打死我们。”
他用残缺的手指擦着泪,身上斑驳的伤痕经年累月。陆怀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采生折枝。古时候有些拐子会拐孩子,有的拿去卖,有的便打断腿折断手,让他们流浪乞讨。
从古至今,人贩子就是最可耻的畜生之一,他们不配存在于这世上。
“小朋友,那老不死的干爹在哪儿?老子替你杀了他。”陆怀撸起袖子。
小乞丐指着远处的那团烧得卷曲的野猪的尸体道:“他在那儿。”
任是见识多广的柳泽川都皱起眉来:“你干爹是……野猪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