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惊澜剑终究灵光散尽,如同凡铁,落回了他的怀中。
云无涯将剑抱在怀里,无边业力和魔念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神魂。
一幕幕早已遗忘的前尘旧影,竟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寂静中,纷至沓来、清晰如昨。
“你的名字,就唤做惊澜。且随我闯荡这片天地,涤荡乾坤!”
彼时的他得意洋洋地挥了挥初成的剑,想着自己如何如何名扬天下,惊澜剑又如何如何“惊起江湖狂澜”,叫武林无人不知他的名字,叫说书人念着他们的传奇。
剑成之初便极具灵性,仿佛能感应他所想,许多时候不待他有动作,剑便随着他心意而动,称得上如臂使指。
“此剑性灵,颇合我心意。”每每向旁人介绍起自己的剑,他都这样说。
几载轮回后,为镇守魔劫孑然而行的他失去过太多至亲、知交。云无涯渐渐感到有些寂寥。天地虽大,竟无一物能懂他半分心绪。
一次惨胜让他失去了至交战友,他打坐恢复伤势,惊澜剑灵安静地为他递上伤药,动作干脆利落,却是一语不发。
“你可知我为何痛?”云无涯不知怎的,竟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问道。
“因为您受伤了。”惊澜剑灵回答。
云无涯苦笑一声,自语:“是啊,你怎么会懂。你若能懂,该多好。”
云无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将惊澜剑灵的部分本源剥离,投入了凡人的轮回之中。
开始时,惊澜剑灵仍不知何为情感。方才牙牙学语的他失去了父亲,竟然问母亲:“人都是会死的,为什么难过?”
那一世,他所在的小村落疫病蔓延,长大的他成为了一位赤脚大夫,却依旧救不回想救的人。
又一世,云无涯见惊澜剑灵与一位女子谈笑风生,结为知音。一种陌生却又酸楚的情感漫上了她的心头,他忍不住化身为那方小世界的神官,将临皇宫之中。果然,惊澜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这一世,他收下了惊澜剑灵为徒,精心教导。
与大天魔的决战之时,他断开血契,抛下了惊澜剑。
或许因为惊澜是他唯一的希望与传承?
又或者,其实他也有那么一点私心,不想要云涧随他死去。
云无涯长叹一口气,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自身。
终究是迟了。
九幽炼狱最深处。
大天魔自本源玉封印九幽炼狱的那一刻,便感到自己的神魂被强行抽离而出,与炼狱相融。
他本就掌控心渊已久,而此时,竟也成了这方天地的主宰。
血海凝成的万丈鹿灵魔躯隐在翻腾的黑雾中,猩红的眼扫过无尽冤魂,却在感应到某一缕气息时骤然顿住。
炼狱千年,外界一年。
这三千年中,他遍寻那个家伙,此刻方才终于在因果长河里捕捉到一点他的气息。
那家伙竟在炼狱的最深一层。
正当他撕裂虚空欲往时,异变陡生。
但见炼狱深处忽然霞光万丈,业火红莲自虚空绽放,将漫天魔气涤荡一清。
云无涯的身影自深渊缓缓升起,他闭着眼,周身竟无半点魔气侵蚀的痕迹,那业火红莲散去血色,竟如琉璃般澄澈通明。
他的腰侧,那柄本已灵识尽散的惊澜剑,虽然不复往日光华,却隐隐与灵力共鸣,显然是被主人重新温养。
“不愧是本尊的好徒儿。”大天魔一愣,随即畅快大笑。
云无涯竟是在生死关头得到了无数愿力,加之千万年轮回镇魔之功,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
他原先无数回修炼至渡劫期巅峰,却因镇魔执念,一直没能突破境界飞升。如今心渊已被封印、心愿已了,飞升自是水到渠成。
承平三年初,有渔人见一黑衣剑客踏浪而行,好不潇洒。
他身后跟着个面上微笑、行止温雅的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上前,递上了一枚灵石。
渔人忙傻笑着摆摆手:“用不得这么多,我这儿整筐鱼都不值这个价。”
“这位老丈,”云涧温声道,“我们自远道而来,是来打听打听消息的。这灵石,便当作是问路费。
“如今人界,仓廪可……”
“咱这鱼可还好打,米价贵不贵?”云无涯打断云涧,上前给渔人搭了把手,把绳在木桩子上系好,“我俩想在这儿落脚,想问问这的日子可还安稳?”
远道而来?
渔人心里犯嘀咕,这二人自海上出现,身子气度不像寻常人,听语气对人界并不了解,该不会是天上的神仙!
他听到云无涯说的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渔人用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乐呵呵道:“嘿!如今可是个好年头,鱼多着嘞。”他坐在船帮上,掏出烟袋点上烟,吸了一口,话匣子也打开了:
“俺也不懂这那的,就听说唐盟主啊,手底下有剑尊他老人家仙去前留下的神仙方子,叫啥,甘什么,好像叫什么甘露策?
“俺猜那意思就是老天爷下雨,官府发粮!那七七八八的杂税全给免了,还开了大义仓。以前战乱跑出来的人啊,也有那工什么策,管家出钱管饭,让流落街头的人修堤筑坝建屋子,给他们自己住,自己种地!
“最仁义的还是那抚孤策,街面上看不见小叫花子,也没有无儿无女的老人家,全给安置了。还有‘问道帖’和‘启明院’,”这两个名字他显然记得最清楚,“俺的娃已经去院里念书认字了,不看灵根,不收钱!”
“不跟你唠了。俺得赶紧把这鱼上市集卖了,再打二两酒,切半斤猪头肉回家。美得很哟!”
“这妮子……”云无涯欣慰又带点无奈地笑道,“多谢老丈。”
锦囊确实是他留给卫铮和唐灵枢的,却没预料唐灵枢会以他的名义颁令。
论起来,还是唐灵枢这丫头的机灵,让他在关键时刻飞升,救了他和云涧一命。
虽有他冥思苦想的计策和早年间整理的经验,但这些变化让仙门各派大出血,颁令后肯定会遇上不少阻碍,唐灵枢能让计策落实下来,一定废了极大力气。
可唐灵枢却将功劳尽数归于他身,还为他洗脱罪名。这么做一是借前仙盟主名义功绩,让一切顺理成章,二是知道他可能回不来,想借这最后一点机会救他。
九幽之主立于云端望着那熟悉的背影,终究意味不明地长叹一声,转身没入虚空。
苍渊海岸,沧溟渡口,云垂浪静。
云无涯懒散地坐在别人靠在岸头的木船之上,翘着二郎腿,看似随意地对云涧道:“惊澜,前路还长,天地无涯。
“我不打算飞升,要自降境界,行于天下惩奸除恶。”他的眼神忽然有些飘忽,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你可愿,可愿同我一起。”
少年抬头,一双狐狸眼中清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浅浅一笑:“弟子愿随师尊,踏遍九霄云外,看尽人间春秋。”
自此,苍渊常有剑仙携徒踏浪而来的传闻,据传有人曾经见到他们在蓬莱对弈,黑衣剑仙落子时漫不经心,白衣少年却总看着师尊执棋的手发呆。
说书人言,剑仙是仙,定然冷清不近人情,对徒弟的态度也定是淡然冷漠。
却有老渔人醉醺醺拍案道,他分明有回瞧见那剑仙为弟子披上外袍,又低头吻了吻弟子的额头。
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