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狱卒大抵是听说自己也被怀疑了，便尽力想把嫌疑往旁人身上引。

王氏面色立刻变了：“我就住在他边上，我最先发现他没气了有什么奇怪吗？那日我叫他不应，这才唤人来的。那句话也只是一时嘴快，谁没放过狠话？”

姬於越看他一眼：“若只是嘴快放了狠话，你慌什么？”

“还不是李逢廷那小子太奇怪了，沾上了他准没好下场。”

她挑挑眉，王氏立刻说了下去：“他刚被抓进来，牢里就传遍了他的事迹，大伙都十分佩服。毕竟我们可没人敢对知县的女儿下手，谁知他不承认，每日高呼自己冤枉。但是吧，狗改不了吃屎的！他来了牢里竟还不安生，贵人，您不知道，他仗着长相不错，甚至勾搭上了我们的厨娘庞婶。

“我们平日里的饭比猪食还不如，还总吃不饱，他倒好，庞婶顿顿都会给他添肉，那香味飘过来，我梦里都在啃骨头！我有次实在饿狠了，问他能不能分我一口，结果！结果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王氏深吸口气，气得飙出了畹城方言，“他大爷的竟然冲着我屙了一泡尿！一泡尿！这龟孙儿！”

这，确实是，有点过分了……众人一时都想扶额。

那边王氏愤懑的声音还在继续：“老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那时我气得头昏，自然打心底里想让这龟孙儿死。但一来我自个儿还在牢中，二来又无帮手，只能指望郭大人赶紧砍了这瘪三！”

柳七道：“你说了这么多，我都没听出来李逢廷有何处奇怪。”

“贵人别急，我还没说完。不瞒你们，庞婶呢，颇有风姿，又管着我们伙食，在我们这儿算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所有人都想和她攀上关系。此前也不是没有人尝试收买她，但不管是钱还是色，她都无动于衷。她起初待李逢廷十分冷淡，从不正眼瞧他，李逢廷自觉抛了媚眼给瞎子看，原本要放弃了，可没想到从有天开始，庞婶竟突然对他好了起来。

“庞婶这人呢，整日里拉着张寡妇一样的脸，活像所有人都欠她一千两银子似的。”王氏顿了顿，“这样的庞婶会突然瞧上那个黄毛小子？我瞧着李逢廷那厮也并没比我俊多少，想当年，小爷我曾经也是道上一棵名草……真不明白他怎么勾引到那么多女人的，她们难不成都瞎了么？”

见他兀自纳着闷，姬於越哑然失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些说书的天分？”

王氏红着脸挠挠头，竟显得有些忸怩作态：“啊哈哈，是么？多谢姑娘夸赞，期满得释后我会考虑此事的。”

陆孚青看了他一眼，冷淡地道：“王公子，请说正题。”

“哦哦，好……方才说到何处了？哦，对，庞婶。有几次，我见着李逢廷那厮摸了庞婶的手和腰，庞婶竟然也未推拒。要知道，她可是郭念的乳母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庞婶竟是郭小姐的乳母？！”

王氏疑惑地看他们一眼：“原来各位贵人不知道？我还以为衙门里都知道此事呢。听说她待郭小姐如亲生女儿，郭小姐也与她十分亲近。也是因此，知县才高看她一等，在女儿断了奶后还留她在府里伺候，之后又给指派了在大牢做厨娘的活计。

“我觉得他奇怪，也跟庞婶有关。有一次送饭时，庞婶在李逢廷牢门前留了约有一刻，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之后那厮就变得十分奇怪，大部分时候就跟丢了魂似的；剩下的时候则完全相反，简直就是一点就炸的炮仗。他不再给我炫耀他每日的饭食，甚至连肉也没吃完，那天还打碎了一只碗！”

听到此事，几人对视了一眼，知道他终于讲到了重点上。

“那之后过了多久来着……好像是三天，夜里我突地醒了。李逢廷之前是个有钱公子，在我们这腌臜地儿当然睡不好，平日里我翻身，他总会被吵醒，然后免不了一场对骂，但那夜他竟很安静。

“左右无事，我又睡不着，想着不如和他骂一场解闷，谁知喊了几声，他还是一动不动。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就叫来了牢头老爷们，后来才知道，他是不声不响地死了！”

朔笳想了想，道：“他死前还有什么异样吗？除了你方才说过的脾气变了，不怎么吃饭，还打碎了碗之外。”

“他这人岂非全身上下都是异样……不过贵人这样问，我又想起一事，那夜我听见那边传来些悉簌声响，他还像念经一样低声说了些啥，但当时我刚准备睡，骂了他一句就没管了。”

姬於越问：“你觉得，李逢廷是因何而死？”

“牢里都传他是自尽的，好好的人怎会自尽？要我说，定是他造了太多孽，被怨魂厉鬼上身了！”

“为何不是被暗杀而死？”

“您瞧瞧我们这地方，外人若想进来，只能走正门，莫说当时还有两位老爷守在门外，便是我也没听见人来去。更何况若发现有人要杀自己，任谁也不会安静等死罢！”

见他们问完了，王氏急道：“这地儿晦气，贵人们都快些离开吧，你们不走，放我走也行啊！”

狱卒看向他们，得了准，便先将王氏押了回去。

离开大牢后，阚师爷问狱卒：“庞氏为人如何？她做厨娘多久了？”

狱卒面露难色：“庞婶平日里话少，干活仔细。那姓王的说得不错，她整日里对什么都不热衷，又是郭大人指派来的，大伙都不敢与她说话。我们对她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早年好似成过亲，但没多久就成了寡妇，家里也没什么亲眷，就她一个人。

“至于她做厨娘多久了……我也不晓得，好像从前郭大人还在芜陵时，她就已在大牢做厨娘了，后来郭大人到畹城做知县，她也便跟了过来。”

陆孚青道：“她如今住在何处？”如今这情形，他们必须去见这位厨娘庞氏一面了。

狱卒扭头去瞧阚师爷，见对方点了头，他道：“衙门给做饭打杂的仆役专门置办了一处宅院，方便他们起居，我领诸位贵人去吧。”

狱卒将他们带到一个小院内：“他们平日里便是在此处给犯人们准备伙食。”

这是一座小小的宅院，东厢便是灶堂，南边放着采买的食物，西边则住人。那狱卒进了院子后，喊了一声：“庞婶？”

自灶堂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在这儿。”她说着，自屋内走出来，见来了这许多人，不禁一愣，“诸位所为何事？”

“庞婶，这几位都是孙知州派来的查探采花贼一事的贵人，他们有些话要问你。”

庞氏站定不语，姬於越细细打量她，那是一个纤瘦的女人，眉间总掐着一点愁绪，所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疏离的气质，面颊上虽有了细细的皱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十分出挑的美人，岁月也带不去她身上的风致。

唔，倒也能理解有人会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几人在小院里唯一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姬於越先开口道：“夫人见谅，我们在牢里听说你起初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李逢廷孟浪轻佻，你为何不觉冒犯，反而会突然对他好？”

庞氏淡淡地问：“我对他好？何以见得？”

众人原本都等着她的回复，结果没想到对方竟反问了这样一句，不禁都微觉惊讶，朔笳说：“牢中众人都说他的饭食比旁人好上许多，这难道不是特殊待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