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孚青抬头看她一眼:“柳七叮嘱过你?”
姬於越奇道:“叮嘱什么?”
“看着我,让我子时前必须歇下,不可劳心伤神什么的。”
“哦,原来还要留心这个。但看家主这样子,今日是不打算遵医嘱了?”
“哪有那么轻松?此行耗时太久,族中的事都堆成山了,再迟些长老们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无端叫她想起最初见面时陆孚青那句“支撑家族已耗光了所有心力”,看来确实不假。
他手眼不停,还能一心多用与她叙话:“今日未来得及,明日我们去见见长老们。”
“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下意识地这样说,然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让我认人么?好。”
他手下事情不少,姬於越并未多加打扰,若不然陆孚青今夜恐怕更没多少时间可睡了。于是她只摆了摆手,自离开了。
眼看着她的背影,小陆家主在心里暗叹口气,还是把桑格的囚车被劫、犯人不翼而飞的消息压在了心里。
对阿越和朔笳来说,桑格伏法是最好的结局了,再多些波折,只会让人无端忧虑焦灼。
至于桑格去了哪里,陆孚青眯了眯眼,自己先派人探查一番,有了结果再告诉她们不迟,只是要防止逃脱的桑格对乌若寨和朔笳出手。
*
翌日,两人准时到了陆府的正厅“千金堂”,一进去,姬於越就先看到了堂中那一对楹联: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1]。
她这才明白,千金堂的“千金”,取的是“一诺千金”之意。
倒挺符合陆氏一贯的经商之道,听说小陆家主的名儿也是这么个来头。
陆孚青昨夜歇得晚,眼下有浅淡的青黑,一夕之间,他整个人瞧着竟又清减了几分,多日未听到的咳嗽又回到了耳畔。
如今她辨不明他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了,但眼下不适合问这些,只能打起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长老们。
陆孚青目下还是她昨夜见着的那打扮,但在座没有人奇怪,恐怕在芜陵时,这位小家主一直都不束发。
见人到齐了,陆孚青将各位长老一一介绍给她:“阿越,这位是钱和光钱长老,主要负责陆氏的药材生意,平日里他常往西南边去,百丈谷的阮谷主是他的旧识。
“这位是魏开源魏长老,西北边的商铺都要经他手,之后岳丈和他来往较多。
“这位是李莘李长老,三辅的铺子都归他管……”
陆孚青带着她与长老们打过招呼,好不容易才到最后一位。姬於越早早便注意到了此人,他约莫三四十岁,不知为何,眇了一目,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甚至未朝他们投来一丝目光。
等到二人到了他面前,他才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家主,夫人。”
陆孚青道:“这位是袁献袁长老,总领族中生意,近些年为陆氏出了不少力。”
哦,原来是长老中的长老,怪不得架子如此大。姬於越想着,回了一礼。
袁献老神在在地说:“不敢居功,是家主争气。”
听到这话,屋内陷入了一瞬沉默,所有人都未说话,似是有意为之,十分怪异。
“家主这一路颇为辛苦坎坷,听闻中途还转道去了趟乌若寨。身子可还好?你如今已成亲,更要保重身体。”袁献又打量了姬於越几眼,“夫人出身敕羌姬氏,这门亲事虽成得仓促了些,但家主毕竟也是成家立业了,先家主与夫人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开怀的。”
陆孚青只当未觉他话中的锋芒,客气疏远地回应:“劳袁长老挂心,不日我们就去祭拜父亲母亲。”
姬於越眉头不自禁地挑了挑,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笑笑道:“袁长老小时是不是在关外待过些日子?”
袁献愣了一下,然后道:“夫人好敏锐,确实如此,我干爹乃是小陇人,小时我爹娘行商,曾带我去干爹家住过些日子。”
“那可巧了,我母亲也在小陇长大,难怪我听着袁长老说话觉得可亲。”
话不到几句,双方已觉不耐烦,二人干脆道别。
出了千金堂,陆孚青又带着她往南走去。
过了两条抄手游廊,他停下步子,姬於越才抬头看了看,这处名叫“萝草院”的院落十分清幽自在,院中大大小小的花盆不少,看得出院中住的人平日里惯常侍弄花草。
一位身着靛青袍子的男子正坐在院中的海棠下与自己对弈,他们到时,黑白棋子已密密麻麻布满棋盘。
方入院门,陆孚青就开门见山道:“我就知道长老定然会称病不去。”
眼前这人闻言便放下了棋子,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来:“不是称病,近日真感了风热,怕过给公子与其余长老,结果你还是来了。那这位想必便是越姑娘了?”
他说着话,还低咳了两三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处,那是一个与方才千金堂中众人都不同的、真切的笑。
瞧面相,他与姬崇差不多大。
陆孚青也牵起嘴角来,温声与她介绍:“阿越,这位是姜重山姜长老,渚郡[2]这边的生意都是姜长老在打理。”
两人对话只一个来回,但姬於越已从中察觉到非比寻常的亲厚。
且不论他们对话的语气神态,芜陵正是渚郡襟喉之地,光凭陆孚青能把渚郡的铺子都交给姜重山,就足以证明此人深得他信任。
在离开敕羌前,她就已听阿爹讲起过这位姜长老,听说他由陆孚青的祖父抱养,年少时也曾闯荡江湖,又看着陆孚青长大,于他而言,大约就似叔父一般。
千金堂中的长老都各怀心思,但眼下这位姜长老却是真心实意。
于是她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诚心的笑容:“见过长老。”
“丫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你觉得公子如何?”说话间,姜重山竟朝她眨了眨眼,一点不像个长辈,“不必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搁在往常,有人问这个,她自然能上下嘴皮一碰就无中生有,但听真正关心陆孚青的长辈问起,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想是姜长老也不清楚他们这纸合约亲事,她只能捡几句笼统的来说:“一切都挺好的,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姜重山的脸却板了起来,他转头严肃地问:“公子是不是苛待你了?”
姬於越不知是自己的哪句话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连忙道:“怎会呢?”
“不会吗?我怎觉得你二人比起夫妻,倒更像朋友,关系还不大亲近。”
怎么就被看透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正在想如何找补,又听姜重山道:“不过你二人确实才相识不久,罢了,感情也不是能急来的。公子寡言少语,性子也冷,越姑娘往后多担待。老夫也算是个过来人,于相处之道上略有心得,要想长久,当先就是两个人不能有所隐瞒,若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趁早解开……”
姬於越心想,姜长老这一腔热情可要尽付东流了,他二人不仅有隐瞒,瞒着对方的事还不少,当即感到心虚不已。
叮嘱了不少,姜重山终于发觉自己唠叨过了头,忙止住:“你二人互相照料,我也能放心不少。公子得知心人帮扶,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瞧起来,不久后我就能彻底扔开族中的庶务,全心全意照顾这些花儿草儿了。”
陆孚青听了便笑:“这可不成,我还想请长老重新出山。”
“得了,少讲恭维之语,当年你是无人可用,才会将我推上长老之位,如今谁不知道公子的能耐?”他摆了摆手。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温茂自外间进来:“家主,夫人,柳大夫那边已收拾好了,问何时去秋阳馆?”
陆孚青道:“让他先来萝草院给姜长老瞧瞧。”
姜重山闻言摇头:“无妨,这点小病,三两日便自发好了,不必管我。”
见他执意如此,陆孚青也不好强迫,只说:“好罢,如果之后哪里不舒服,长老再找柳七便是。”说完,他便对温茂点了点头,对方领了命离开。他站起身来,对姬於越道:“走吧,我们也去秋阳馆。”
“秋阳馆是……”
“阿禾住在那里。”
姬於越并未听过这名字,但陆孚青如此称呼,此人约莫就是他那位从未露过面的胞妹了。
陆氏本就人丁稀少,约莫十年前,先家主与先夫人意外病逝,家中只剩体弱多病的陆孚青与陆长韫两兄妹。
七岁的陆孚青接过了家主之位,他虽年幼,但却聪慧,不仅稳住了族中的生意,近些年还把一切经营得越发好了。
但这位陆长韫陆姑娘就与其兄大不相同了,她从不抛头露面,以至于外间传言甚嚣尘上,许多人都说陆氏大小姐已病逝多年了,更有甚者还说陆家压根没有这么个人。
姬於越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谣传,但对方如此神秘,惹得她也十分好奇。
到得秋阳馆前,姬於越还没见到陆姑娘和柳七,当先看到一个英挺的背影。
那人身穿一袭天水碧暗花缎袍子,束一条墨色镶绿松石的腰带,整个人挺拔利落极了,满头乌发以素玉簪起,负在背后的手中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站在秋阳馆的嶙峋假山旁,颇似一杆青竹。
她不禁有些意外,莫不是陆长韫请了客人么?
姬於越正思忖着,那人转过了身来。在看清他的面容后,她大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