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孚青皱了皱眉,语气颇为不善地再次警告柳七:“少说废话,多做事。”
柳七一边运笔如飞,一边随口敷衍:“是,是,我话太多了,不似家主惜字如金、金口玉言、言之有理……”
余光瞥见姬於越神色,柳七收了胡说八道的神通,正经解释了两句:“他这是老毛病了,越姑娘不必担心,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终于放下些心,点了点头。
“既然看了,那就还是改几笔方子吧。按这个新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柳七把方子递给姬於越。
他想了想,又说:“正巧我也有些事想拜托越姑娘,来前我就听说姬氏府上有位表小姐是百丈谷阮氏出身,本想着讨教一二,结果来了这么久都没见着人,恐怕得越姑娘为我引见。”
“你说丁香?她与我兄长孟仪光去息夷了,恐怕得立秋后才会回来。”
柳七闻言,颇感遗憾地“哦”了一声:“真是不巧。”
眼看病瞧完了,他站起身来,留下一句:“诊金我记下来,家主,回头可别赖账啊。”之后便离开了。
陆孚青回敬了一句:“少不得你的。”
姬於越送走了他后,低头看了眼药方,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觉纸上龙飞凤舞的,她真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见她愣住,陆孚青叹了口气,接了过来:“柳七写字图快,惯会省笔画。”
看着他誊药方,姬於越道:“老话讲字如其人,我之前就想说,家主的字很好看。”
陆孚青觑她一眼,调侃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在骂我字也写得虚浮。”
“我可没这个意思。”她将药方拿给屋外候着的小厮,折回来后,便见陆孚青又躺回软榻上闭目养神,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细作的事不至于急到要陆孚青病中难受也得商讨,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姬於越坐了一阵,正想着他兴许已睡着了,闭着眼的陆孚青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低低的沙哑:“阿越,你不必再称呼我为家主或公子。”
她应下:“好啊,那……陆孚青?”
姬於越咂摸了一下,感觉叫全名太过正经,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古板一样,改口道:“唔,论年岁你比我小些,还是叫小陆,小陆家主。”
她嘻嘻一笑,觉得对味了,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称呼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只此一瞬,两个人好像就熟悉了不少。
姬於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阿越’的来着?”
“不记得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淡淡地回,“比起这个,阿越,你似乎从未怀疑过我?”
姬於越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怀疑你什么?”
“细作。”陆孚青睁开眼,因为风寒,他平日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正蒙着一层薄雾,冰冷锋锐之意弱了许多,但其中的探究意味仍在,“我来的时机太巧,又突然说要联姻。你就从未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我的算计?”
他语气与往常无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有几分玩味的笑,但姬於越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郑重。
于是她也郑重地想了一想,才回答道:“我觉得你不会做这种事。”
不知是否错觉,她的眼睛带着一种未经世故的澄澈,和阳光下晶莹的琥珀一样。
陆孚青为这回答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给出如此简单的答案。
看着她坦荡的眼睛,他感到心底某处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不由得敛了笑意,又垂下了眼帘,轻声道:“阿越,过于轻信并非好事。”
“或许吧。”姬於越点点头,坦然承认,唇角习惯性扬起的弧度也稍稍抚平了些许,“以前……确实因此吃过些苦头。”
陆孚青诧异地抬眸看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但姬於越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是语气轻快地道:“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信任你。更重要的是,你想做生意,又想寻药,这些不是空话,那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若沮戎毁了敕羌,对你有什么好处?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与敕羌合作更划算。”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也分外明亮,带着些狡黠的意思。
陆孚青看着她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装模作样地道:“我正准备感动呢,你让我如何收场?”
“感动?哪有感动?”她夸张地皱了皱鼻子,惹得他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姬於越的神色又认真起来:“说来有些难为情……世上固然有阴谋诡计,有背叛欺骗,但赤诚之心更多。而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弯刀,“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辨别善恶,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陆孚青心底蔓延开,但他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原来不光是因为天真。”
姬於越拎起拳头,作势要打,他好整以暇地躺下,有恃无恐地道:“我是病号。”
姬於越挑了挑眉,正待说话,外间有侍从的声音传来:“越姑娘,家主,药煎好了。”
她开门接过药碗,转身便见陆孚青已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姬於越一时觉得有些好笑,眼下她终于有了陆孚青比她年少的实感。原来小病秧子喝了这么多年药,也还是会讨厌药的味道。
见他眉头紧锁,她顺手从旁边端了一碟蜜饯,连同药碗一起递了过去:“良药苦口,敕羌南市有家蜜果儿味道不错,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瞧瞧。”
陆孚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吃了颗杏脯,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姬於越忍笑的模样,立即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有防备。
往常他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今日兴许是因为头晕脑胀,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那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