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姬氏府兵的副将田和,往前众人都晓得他一直倾心于家主的独女,但姬於越从未回应过,于是他也渐渐死了这条心。
此刻见姬於越与一个病秧子成婚,田和心中难免郁愤难平,这才借着酒劲出声讽刺。
此话一出,宴上瞬间安静了不少,不论是忧心的、好奇的,还是准备看戏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姬崇脸色一沉,正待开口,姬於越却抢先一步,带着如常的笑问:“田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我能有什么意思?”田和摇摇晃晃地指着陆孚青,“越姑娘,我敬你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可你不能为了钱,就嫁给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的男人……他能保护你吗?能保护敕羌吗?打仗,靠的是兄弟们流血拼命,靠的是……”
“靠什么?”姬於越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忽地收了笑意,眼神如刀子一般,“靠你喝醉了耍脾气?”
“我……”田和被她瞬间的变脸吓住,酒已醒了一半。
姬於越走到他面前,她在女子中已算非常高挑,但还是比田和矮些,不过气势却完全碾压了这位副将:“你说得有理,但流了血拼了命之后呢?我们需要粮草,这样大家能吃饱;需要劲弩,这样守军能多杀死几个敌人;需要伤药,伤者才能得到照顾。没有钱,难道这些东西都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田和面红耳赤,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在众人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坐下。
她转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我的事。我做什么选择,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陆孚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就站在篝火旁,却比火焰更耀眼。
喉中干涩,他掩唇咳了两声,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被这样一闹,宴上静了好一会儿,才复又热闹起来。
气氛刚缓和下来,却有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家主——!”
这人是一名斥候,兴许是看见眼下场合不对,他一时有些迟疑。
姬崇道:“这里都是自己人,直说便好。”
斥候喘了口气:“家主,沮戎夜袭,先锋已快至西城门外!”
“什么!”
满座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虽说他们已料到沮戎会找借口开战,却未料到对方会挑这时来。
“有多少人?主将是谁?”姬崇问。
“多少人看不清,但主将是沮戎的三王子斡利!”
斡利素以残暴闻名,他出征如蝗虫过境,不留活口,在座的都听过他的恶名,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将领们都慌乱地摸着自己趁手的兵器。
“镇静!”姬崇呵斥一声,稳住了局面,“敲钟示警,所有人,即刻归位!吴涧,你去西门。阿越,你……”他看向女儿,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陆孚青,两人都是一身赤红,提醒着他今夜本是场婚宴,姬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也去西门。”姬於越全不在乎,转身就要走。
“越……阿越。”陆孚青忽然开口叫住她。
姬於越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眉头也蹙了起来:“怎么了?你好好待在府里,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陆孚青站起身,因为步子迈得有些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走到姬於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道:“斡利性子骄狂,急于求成……如果猛兽扑不着食,气一泄……”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咳嗽,听起来断断续续,难以成句,他却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大军若拔营,他们绝不可能等到对方到了家门口才发觉,那就说明此次定是突袭。斡利又贪功冒进,这意味着……
“我懂了。”姬於越打断他,因为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十分兴奋,“先锋军跑得太快,后继却没跟上,这是他自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们砍的。”
陆孚青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阿爹,吴典军,拜托你们守住西门,拖住他们。”姬於越想了想,语速极快地道,“给我三百精锐,不,一百就行,我从南边密道出城,绕到他们背后,到时看焰火暗号,我们两面夹击。”
姬崇迟疑了一瞬,还是应下了:“好,依你,一切小心。”
姬於越重重一点头,再看见一旁陆孚青那张异常平静的脸时,动作不由得顿了一顿,心中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再次一闪而过。
不过现在她没空深究这些,转身跃上了东珠的马背。
片刻后,敕羌城南。
姬於越带着精心挑选的死士悄声出了密道,远远的,她已经能望见西门边两军交战时扬起的烟尘,听到那边喊杀震天。
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他们很快就埋伏到了敌军的背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看向一旁的死士:“焰火呢?点吧。”
*
陆孚青站在城楼高处,远远地望向西方,大漠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同城楼上的旌旗一起猎猎作响。
敕羌比他以为的更干燥,喉头不适,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小厮递上温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下舌根里泛上来的淡淡的血味。
被派来照顾陆孚青的小厮在姬氏已待了五个年头,此时正在心里腹诽这位弱不禁风的新姑爷。
但当他抬头对上这位姑爷的眼睛时,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丝病痛带来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明。
小厮莫名地有些惧怕起来,心道新姑爷虽不会武功,但此刻俨然像个老练耐心的剑客,在静静地等待他的锋刃,饮下敌人热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