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死,活着呢!”
懒洋洋的语调带着几分不甘的冷哼,打破了病房内的沉寂。炎光倚在门框上,红衣下摆扫过冰凉的瓷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珊瑚手串,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藏在垂下的眼睫后。
崇予闻言,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背脊骤然松弛了下来。
“为了这么个人,险些把命搭进去,值得吗?”炎光轻哼一声,目光直直落在崇予苍白的脸上,语气里的讥讽藏着一丝委屈。
病床上的崇予侧过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叹息,声音微弱却清晰:“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答案?炎光惊讶地瞪着双眼看向他。
“就像这天气。” 崇予的目光飘向窗外,晴空万里的天际掠过一朵流云,“现在晴空万里,下一秒说不准就会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值不值得,从来都不是当下能说清的。”
陆柒玖见状,悄然上前,将一个软垫垫在崇予身后,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崇予微凉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低声道:“别急着说话,先缓一缓。”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恨过他吗?”炎光问出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崇予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炎光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与其说恨,我对他更多的是失望。”
“过去的津舟做事沉稳,待人体贴,可唯独性子太过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因为受了伤,崇予说话的声音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他努力提着嗓音,作用并不大,“说实话,若不是当年六界大乱,各方势力交错,他本就不适合坐在神族君上的位置上。”
虽然并不清楚当年之事,但一想到津舟继位后的所作所为,炎光大概就明白崇予话中的意思了。他注视着崇予,崇予也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崇予突然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其实我也曾无数次反思。” 崇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当年将他推上那个位置,究竟是对是错?小七,若是你,在当时的境况下,会怎么做?”
“我……”炎光张了张嘴,炎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听到崇予说出这个问题时,令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善与恶,从不是以族类划分的……”
那时的崇予早已在苍梧山避世多年,不理六界之事,却为了护他,提枪独闯九重天,只为能给他撑腰。
阳光透过窗户,在炎光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连忙微微侧过身,抬手悄悄抹去泪珠,指尖蹭到滚烫的皮肤,带着一丝狼狈的慌乱。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过后,病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被一阵似有若无的寂静笼罩。崇予看着背过身去的炎光,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情绪,轻轻扯了扯陆柒玖的手,低声呢喃道:“陪我出去走走。”
陆柒玖点点头:“等我一下,我去找护士借一张轮椅。”
片刻后,陆柒玖推着轮椅回来,小心翼翼地扶崇予起身。轮椅划过走廊的瓷砖,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面上,像一道无形的羁绊。
“沈晏身上的诅咒彻底解开了吗?”陆柒玖推着轮椅沿着走廊往前走。
“并没有。” 崇予垂眸,凝视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我只吞噬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残留在他体内,暂时被压制住了。”
“你说,我对炎光那孩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崇予努力拼凑着语言,说出了心中的困扰,“总是忍不住干预他的成长,不想让他走我曾经走过的弯路,不想让他承受我受过的苦。”
“我总希望他们几个能过得顺遂些,可好像在无意中,磨去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棱角。”崇予皱了皱眉,“我是不是…… 真的错了?”
虽未曾养育过孩子,但听崇予的言语,陆柒玖大概能想象是个什么状况。他注视着崇予,崇予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一抹苦笑。
“其实我挺害怕的,没有经验,怕自己教不好几个孩子。”崇予问陆柒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就连教孩子都教不好。”
陆柒玖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崇予。夕阳的光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眼底的疲惫与自责格外真切。他沉默了半晌,语气坚定地开口:“不,你没有错。”
“你这是焦心劳思。”陆柒玖斟酌着措辞,声音却温和有力量,“你会如此担心,是因为你将他们真正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把自己曾经渴望却未曾得到的庇护与包容,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们。只是,爱有时候也需要留白,他们总要自己经历一些事,才能真正长大。”
“累吗?” 崇予喃喃自语,抬手捂上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却传来一阵莫名的酸涩,“我好像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若是觉得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陆柒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缕暖风,拂过崇予冰封已久的心房,“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永远强大,永远护着所有人。”
这句话太过直白,带着几分越界的关切,陆柒玖说完便微微挪开了目光,耳根悄悄泛红。两人四目相对,崇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