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微风徐徐,门檐下挂着的艾草和菖蒲在轻轻摇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巷外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崇予伸手推开店门,铜铃碰撞玻璃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呀,有贵客临门了。”听见声响,店内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
昏暗的屋子里,崇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里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烟火色的布置像个杂货铺,架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小孩爱吃的糖果点心,给姑娘用的各色珠翠发饰……整整齐齐摆放了好几个柜子。
不知不觉走到最深处,就见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前煮茶,眉目间带着几分狡黠,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精明。
他抬眼扫过崇予两人,目光在陆柒玖身上停顿片刻,又落在崇予怀中揣着的东西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秦老板好啊!”
崇予冲着男人拱了拱手:“楚老板消息灵通,我那无是斋才开了多久,便传到了你耳中。”
“那是自然,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红泥小火炉上的水正咕嘟冒泡,白色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楚山樾提起铜壶,沸水注入青瓷茶杯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汤清澈透亮,飘着淡淡的兰花香,“听说秦老板最近忙的很,刚处理完滩涂那片的事,怎么就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偶然听闻楚老板的大名,自然是要来拜会的。”崇予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凳面的木纹,目光扫过四周,“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楚山樾端茶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推过一杯茶到他面前:“能让秦老板亲自登门之事,想来定不简单,说来听听。”
“楚老板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崇予抬眸,指尖点了点桌面,“我要入妖市,想借红笺坊的五角枫叶帖一用。”
话音刚落,楚山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垂眸沉声道:“秦老板倒是直接,开口便要借五角枫叶贴,不知你是从哪儿听说我这里有请帖的?你又可听说过我这店里的规矩?”
“略有耳闻。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是不会让楚老板你吃亏的。”崇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块雀卵大小的玉石,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这是幻玉,以楚老板的本事,应当知道它的来历。”
楚山樾垂眸扫了一眼盒中的幻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说道:“秦老板可真爱说笑,这盒子中之物虽不同凡响,可我这烟火色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哦?”崇予挑眉,指尖敲了敲柜台,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倒是我的不是了,原以为楚老板会对这东西很感兴趣,毕竟这般好成色的幻玉怕是很难找到第二块了。”
“说到感兴趣,我倒是真对秦老板手中的另一样东西有兴趣,就是不知您是否肯割爱?”楚山樾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直直看向崇予,说道,“蛊雕蛋,上古凶兽的子嗣,这般机缘,倒也不比这盒中之物差多少。”
“楚老板怕是要失望了,那枚蛋我另有用处,恐是无法割爱了。”崇予神色淡然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还真是可惜了。”楚山樾惋惜了一声,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问道,“秦老板觉得,除了蛊雕蛋,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入我的眼吗?”
说话间,他瞥了眼一旁的陆柒玖,沏了一杯茶新茶递到他的面前,调笑着说道:“秦老板手中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如问问身边这位陆医生如何?说不定他身上会有楚某想要的东西。”
陆柒玖没想到话头会引到自己身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说道:“楚老板说笑了,我就是个颇有家资的小医生,哪里会有你看得上眼之物。你若是想要钱或是别的什么珍贵物件,说出来,我回去扒拉扒拉家底给您送来。”
“陆医生瞧着倒是个钟灵毓秀之人,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倒是有几分瞧不上楚某得样子?那些黄白之物,玉石古董我自是不缺的。”楚山樾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倒是我是言了,以茶代酒,聊表歉意。”陆柒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冲楚山樾敬了敬,刚准备一饮而尽,手略微抖了抖,滚烫的茶水倾斜而出,倒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多了的人,还手抖,真是不好意思,我得去一趟洗手间。”陆柒玖扯着衣襟问道,“请问这里有洗手间吗?”
“我带你去,洗手间在后院。”楚山樾说着,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陆柒玖身旁的崇予。
“刚好,我也想去,一起。”崇予状似没瞧见楚山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站起身。
“那就请吧。”楚山樾说道。
后院狭窄逼仄,墙角堆着半枯的柴薪,空气中飘着潮湿的霉味。楚山樾引着陆柒玖走向角落的简陋隔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崇予身上,生怕他乱动乱看。
崇予倒也安分,只是站在院中央,目光落在墙角爬满的藤蔓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纹路。陆柒玖进了隔间,很快便传来冲水的声响,他推门出来时,衣襟上的茶渍已经干了大半,只是留下一片浅褐色的痕迹。
“麻烦楚老板了。”陆柒玖颔首道谢,目光不经意间与崇予对上,就见他隐晦的冲着自己眨了眨眼。
三人回到前堂时,崇予将放在柜子上的幻玉收了起来,随着盒盖的缓缓关上,幻玉的光泽被隔绝在木盒中,屋内的灵力波动骤然减弱:“楚老板既看不上幻玉,又非要蛊雕蛋,看来今日是谈不拢了。”
“秦老板急什么?”楚山樾回到柜台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计,“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只要你肯松口,条件好说。”
“不必了。”崇予站起身,暗红的衣摆扫过木凳,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蛊雕蛋我无法割爱,幻玉楚老板不稀罕,那便就此别过。”
陆柒玖见状也跟着起身,冲楚山樾颔首示意,快步跟上崇予的脚步。
“秦老板不再考虑考虑?”楚山樾在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崇予没有回头,抬手推开玻璃门,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渐渐淹没在巷外的喧嚣中。
走出后巷,白马街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混着小贩的吆喝声和游客的谈笑,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马路旁的梧桐树上传来一声猫叫,墨玉身形矫捷的从树上蹿了下来,跑到崇予身旁。
“搞定了?”崇予蹲下身,抱起脚边的猫又,轻声问道。
墨玉舔了舔爪子,吊梢眼闪过一丝狡黠:“姓楚的还真是老奸巨猾,将请帖藏在了柜台后面的暗格里,不仅上了锁,还用符咒封着,费了点功夫才拿到。”
“不过对本大爷来说,小菜一碟。”墨玉一边说着,身后的两条尾巴卷着一张请帖递到崇予的面前。
陆柒玖凑到崇予身旁,瞧着上面红底金边绘着的纹路,低声问道:“这就是那请帖?长得还挺特别。”
崇予接过墨玉递来的请帖,指尖触到暗红的笺纸,上面的五角枫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红光,流淌着衣服冰冷的妖力。
“这请帖果然不一般。”他指尖摩挲着纹路,眸色沉了沉,“也不怪楚山樾藏得那么深,若不是我们计划周密,想拿到这请帖怕是要费更多周折。”
崇予将请帖妥帖收好,抬头看向巷口涌动的人潮,“此地不宜久留,楚山樾醒过神来,怕是要追出来。”
墨玉甩了甩尾巴,跃上崇予肩头:“放心,我在暗格旁留了点小玩意儿,够他忙活一阵。”
三人转身往青石巷的方向走,一路上陆柒玖还在琢磨方才的交锋,忍不住道:“你方才将幻玉交给楚老板,是有意试探他?”
崇予点点头:“我将幻玉放到他面前,一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二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是否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什么都敢收。”
“原来如此。”陆柒玖听明白了。
其实崇予的话并未说完,他想要试探楚山樾的反应不假,但还有第三重目的,倘若楚山樾收下幻玉,他便可借此来探查幻玉流通的渠道,接连发生两件妖异之事,全都与幻玉有所牵连,他可不信只是单纯的巧合。
陆柒玖看着崇予问道:“试探的结果如何?”
“如传闻中的一样,老奸巨猾,像条泥鳅抓不住手。”崇予给出了评价,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挺让人吃不消的。
“能在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拿到想要的东西,你可比他厉害多了。”陆柒玖笑着说道。
说话间,已走到无是斋门口。朱漆大门虚掩着,院内槐树叶随风轻摇,传来阵阵清香。
崇予推门而入,转头对陆柒玖道:“多谢你今日陪我跑一趟,改日煮茶谢你。”
陆柒玖笑着摆手:“不必客气,你若真想谢我,下厨请我吃饭如何?”
“好,等我此行回来。”崇予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