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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卷二十六·神域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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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回神了,万妖之王!】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活力,瞬间冲散了他周身的低气压。

是寂清明。

扶砚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神念沉入识海:【你又偷懒?司律长老就在你前面。】

【什么叫偷懒?我这是时刻关注三界动态,尤其是……某位王者披着公事的壳子,在神殿上跟旧识清算私账的精彩戏码。】寂清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可以啊扶砚!百年不见,胆子肥了,嘴皮子也利索了!敢当着三位主神和这么多神官的面,直接呛声浮黎境那位?还‘芸芸众生’、‘沉溺红尘’?】

扶砚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语气却故作冷硬:【我陈述事实而已。因果已尽,何必故作关心。】

【得了吧你!在我这儿还装?】寂清明嗤笑一声,【你那点心思,瞒得过那些古板神祇,还瞒得过我?什么‘凝心玉’助你‘心无旁骛,不起波澜’?我听着都替你牙酸!你这分明是被人拿‘众生’俩字捅了心窝子,恼羞成怒,搁这儿反向扎刺儿呢!】

扶砚沉默。寂清明总能一针见血。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位送你玉佩时,你感觉到没有?她周身元炁……嘿嘿,虽然掩饰得极好,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可逃不过我的感知。你小子,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得意的吧?】

【寂清明,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切断神识联系?】

【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行了吧!】寂清明立刻讨饶,但那股“我什么都懂”的促狭意味,依旧透过神识清晰地传递过来。

例会结束,众神相继离去,偌大神殿更显空阔寂寥。扶砚正欲随引路神使离开,玄衡主神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扶砚妖神,请留步。”

扶砚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只见三位主神依旧端坐于神座之上,目光如亘古不变的星辰,尽数落在他身上。清芜亦安静地侍立在神君空置的座次旁,垂眸聆听。

“妖神方才提及,欲以联姻之策,怀柔北境,其心可悯,其策……亦算合乎时宜。”玄衡主神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神座扶手上敲了敲,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命理轨迹,“然,赤猊此獠,乃虚魇旧部核心,其性狡诈凶戾,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辈。妖神此计,恐是与虎谋皮。”

扶砚心头一凛,知道这几位俯瞰三界万载的主神,早已洞悉了他所谓“联姻”背后潜藏的刀光剑影。

他抬起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坦诚:“主神明鉴。扶砚……确实并无万全把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赤猊势大,麾下精锐众多,更挟持北部诸多弱小部族为质。我若强行北伐,纵能惨胜,自身根基必遭重创,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生灵将葬身战火……此非我所愿见。”

他看向三位主神,眼神诚恳:“联姻,是不得已之缓兵计,亦是引蛇出洞之策。我料定赤猊必不会安于联姻,定会借此机会发难。届时,便是我一举铲除北境毒瘤,真正整合妖界之机!”

昆吾主神微微颔首,目光锐利:“你有此决心与考量,甚好。然,赤猊经营北境多年,其势已成。你麾下虽不乏勇武之辈,但缺乏能独当一面、堪与赤猊麾下大将正面交锋的顶尖强者,更缺运筹帷幄、临阵决断之帅才。一旦乱起,你如何应对?”

这正是扶砚最核心的困境。他麾下不缺敢战之兵,却极度缺乏能够支撑起一场大战的高端战力和指挥核心。

扶砚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已到。他再次拱手,言辞愈发恳切,却又不失王者风范:

“主神洞若观火,扶砚惭愧。我麾下确无足以抗衡赤猊本部大将、并能统筹全局之良才。”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清晰,“然,赤猊及其核心部众,乃虚魇余孽之中最为顽固强大的一支。清剿虚魇残余势力,杜绝其死灰复燃,维护三界秩序安宁,本就是神域无可推卸之职责。”

他目光扫过三位主神,最终落在似乎最能理解此点的玄衡身上:

“况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昔日神域秉持‘不干涉’之则,坐视虚魇于妖界内部坐大,乃至酿成白泽族祸、归墟动荡之局,其教训不可谓不深。”他提及旧事,并非指责,而是陈述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如今,赤猊继承虚魇遗志,其野心勃勃,若任由其在我妖界内部倾轧中再次坐大,甚至……若我不幸落败,使其整合妖界之力,届时恐将滋生较之虚魇更甚之祸患,三界平衡危矣!”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终的请求,语气斩钉截铁:

“故而,扶砚斗胆,恳请神域出手相助!但绝非干涉我妖界内政,亦无需神域调动一兵一卒,徒惹非议。只需……借调三位熟悉虚魇战法、曾与之正面交锋、且能力卓绝之神域干将,前往妖界,助我稳定局势,彻底铲除赤猊及其党羽,将虚魇遗毒连根拔起!”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复弦神使沉稳果决,云漪神使锐利无匹,皆曾于归墟之战中重创虚魇麾下大将,对其战法、弱点了解甚深。寂清明……虽为察勘使,然其见识广博,洞察入微,于阵法、谋略乃至妖族本源认知上,屡建奇功,正是应对赤猊诡诈多变战术之不二人选!”

“有此三位前往,非是以神域之名征伐,而是以‘故友’、‘援手’之身份,助我平定内乱,清剿三界公敌。此举,既可根除虚魇遗毒之隐患,亦可避免妖界因内战而元气大伤、生灵涂炭,更可防微杜渐,免蹈昔日覆辙!于神域,于妖界,于三界苍生,皆是有利无害之策!望三位主神明鉴,允准所请!”

扶砚一番话语,条分缕析,将个人请求巧妙转化为符合三界共同利益的战略考量,既点明了神域过去的教训与当下的责任,又给出了一个既能达成目标又不逾矩的具体方案。

片刻,玄衡主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决断,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定音的神锤:

“妖神所言……不无道理。虚魇遗毒,确需彻底清除,以绝后患。坐视其借妖界内斗再度坐大,非神域所愿见。”

他目光转向昆吾与一直沉默不语的烛阴,见二者皆无反对之意,遂沉声道:

“准。”

“即令,玄天使者复弦、云漪,巡天司察勘使寂清明,三人即刻前往妖界万知林,听候扶砚妖神调遣,助其清剿赤猊及其党羽,铲除虚魇残余势力。此乃神域清除三界隐患之责,无关妖界内政。望你等精诚合作,以竟全功。”

“扶砚,拜谢主神!”扶砚深深一礼,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有了这三位强援,尤其是熟悉北境情况的寂清明,他应对赤猊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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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内的神光渐渐收敛。

扶砚独立于殿门口,玄色的背影在恢弘的柱影下显得有些孤峭。

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他三步之外。

扶砚缓缓转身,看到了安静立于那里的清芜。

“清芜姐姐。”扶砚开口,声音比方才在低沉了许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

清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难掩倦色的眉眼间停留一瞬,轻声道:“扶砚,你方才……何必如此。” 她指的,自然是他与神君那番近乎决绝的对话。

扶砚唇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目光投向神君离去的那扇偏门,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她既已认定因果已尽,视我如芸芸众生,我又何必……再存妄念。” 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这般了断,也好。让她看清,如今的扶砚,早已不是浮黎境中需要她庇护的少年,而是一个会权衡、会算计、甚至会以婚姻为筹码的妖界之主。如此……她便更能安心做她那无情无欲、超然物外的浮黎境主神,不必再因往日些许牵连而有所挂碍。”

清芜静静听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她如何不知扶砚此举,半是真心恼怒于神君的划清界限,半是刻意为之的决绝,想借此彻底斩断那可能危及神君的、不应存在的情丝牵绊。

“神君她……”清芜斟酌着词语,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她的神格源于规则,她的职责在于平衡。天道斩断情丝,非她所愿,却是她存在之基石。你今日这般……虽言语尖锐,但或许……正如你所说,如此了断,让她见到你已能独当一面,甚至……不惜以自身为棋,行此险招,她或许反而能……更‘放心’一些。”

她顿了顿,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劝慰与警示:“况且,扶砚,你需明白,神君若因你再生情丝,哪怕只有一丝……天道规则之下,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宽宥,而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之天罚。那后果,你我都承受不起。”

扶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袖中的手猛然攥紧,那枚“凝心玉”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连这般卑微的、带着自毁性质的试探,都是不被允许的奢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墨色,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我明白了,清芜姐姐。”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如此……也好。”

他看向清芜,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却终究未能成功,只低声道:“让她……永远做个无情的神明,也好。”

总好过,因他之故,引动天罚,灰飞烟灭。

清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轻轻一叹,终是不忍再多言,只温声道:“妖界路远,风波险恶,你……一切小心。”

扶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寂的偏门方向,毅然转身,玄色的身影大步融入接引阵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清芜独自站在原地,“神君,这样……或许对您,对他,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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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芜站在原地,望着扶砚消失的接引阵方向,心中那份因方才神殿交锋而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她太了解神君了。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越是言辞精准冷酷,往往意味着心底深处被触动的涟漪越发难以抑制。

她几乎可以断定,神君此刻,定然不在返回浮黎境的路上,而是去了那个能容纳一切动荡、吞噬所有光影与声响的地方——归墟。

清芜缓步上前,在神君身后不远处停下,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如同过去千百年来一样。

良久,神君清冷的声音才打破了这片死寂,却并非对着清芜,更像是一种自语,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近乎困惑的凝涩:

“他……变了。”

清芜心中微酸,轻声应道:“神君,扶砚他……身处妖界至尊之位,四面皆敌,行事难免……需多些权衡与手段。他肩上的担子,很重。”

“本君知道。”神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王者之路,自当如此。杀伐果断,权衡利弊,乃至以姻亲为筹码,皆是常态。”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神殿中扶砚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那带着尖刺的反问。

“只是……”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几乎要消散在归墟的风里,“那枚‘凝心玉’……他若真能‘心无旁骛’,倒也好。”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矛盾。既希望他真能如他所说,凭借那玉稳住心神,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却又因他话语中那刻意强调的“与夫人琴瑟和鸣”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

清芜听出了这丝极淡的异样,心中叹息更深。她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扶砚方才在神殿所言……虽是尖锐,但或许,他正是想以此方式,让神君您……彻底安心。”

神君沉默了片刻,归墟的浊气在她面前翻涌不休,如同她此刻那被规则强行压制、却依旧泛起微澜的心绪。

“安心?”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琉璃般的眼眸中映照着无尽的黑暗,“本君之心,何需因他而安,或不安。”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精纯的三光元炁流淌而出,如同纤细的银线,探入归墟的混沌之中。那足以侵蚀神魂的浊气,在触及元炁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职责所在,守望平衡。仅此而已。”她像是在对清芜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至于其他……芸芸众生,各有其路,各有其劫。非吾所能及,亦非吾所应及。”

话音落下,她周身那细微的元炁波动已彻底平复,恢复了亘古不变的冰冷与稳定。她转身,不再看那归墟深处,月白的神袍划过地面,不染尘埃。

“走吧……归墟一切安好。”

清芜看着神君恢复如常的清冷背影,知道那片刻的动摇已被她再次深埋于神格之下,以规则与责任为锁,封存于无人可触及的深处。

她们的身影消失后,归墟那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啸,浊气缓缓流转,似乎也在为那被强行镇压的波澜,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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