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北部内部的裂痕,已然在资源与权力的拉扯下,被赤猊王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青木猿王性子暴烈,当场便顶撞了几句,虽未敢彻底翻脸,但脸色极为难看。玄甲犀王看似憨厚,实则精明,一直沉默不语,但告退时,属下注意到他拳头紧握,指节都发白了。”阿铮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妖尊,我们是否……?”
“不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裂痕既生,便不会自行愈合。赤猊越是逼迫,反弹之力便越强。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适时再添一把柴即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让我们的人盯紧北境,尤其是青木猿和玄甲犀二部的动向,以及……他们与赤猊本部之间的任何摩擦。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属下明白!”阿铮精神一振,“还有一事,关于雪姬的身份……据属下调查据当年从北境逃出的老狼回忆,冰原狼王战败时,有一对年幼的女儿被赤猊俘获。雪姬是姐姐,她似乎……还有一个妹妹名叫雪姝,但一直下落不明。”
扶砚眼中寒光骤然一闪,瞬间洞悉了赤猊派雪姬前来联姻的更深处、也更恶毒的算计。原来如此!冰原狼王的遗女……又是赤猊王义女,这个身份何其敏感而又具有煽动性!他若真的依计娶了雪姬,赤猊便可凭借这层姻亲关系,在妖界舆论上大做文章,或颠倒黑白,指责他扶砚与虚魇旧部暗中勾结,玷污其平乱正统之名;或宣称自己才是冰原狼王血脉正统的“庇护者”与复仇执行人,占据道德高地;甚至在未来,可以此翁婿身份为借口,公然干预万知林内政,行蚕食鲸吞之实!好一个阴险的一石二鸟之毒计!
翌日,一道盖有妖神印玺、措辞正式而隆重的谕令,自万知林核心传出,迅速传遍妖界南北:
“兹承天运,秉妖神之责,为固妖界根本,安万妖之心,本尊扶砚,决意于十五日后,吉时良辰,迎娶北境雪姬,行大婚之典。妖界同庆,万灵共鉴。”
谕令一下,四方震动。
表面上,这是妖界共主与北境势力正式联姻的盛事,象征着分裂的妖界走向统一。万知林内外立刻忙碌起来,张灯结彩,筹备典礼,一派喜庆景象。
赤猊王接到消息,更是志得意满,认为自己的谋划已然得逞,只待大婚之后,便能凭借这层关系,更深地渗透乃至掌控扶砚的势力。
夜色深沉,扶砚独自立于寝殿窗边,白日里颁布谕令时的果决与威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孤寂。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浮黎境那片永恒的星辉,以及星辉下那张清冷绝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令其动容的容颜。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阿铮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得到允准后,他快步走入,在扶砚身后三尺处停下,低声禀报:
“尊上,”他躬身,语速极快,“雪姬已经得手。半刻钟前,她借故支开了书房外轮的守卫,潜入其中,盗走了放置在明面案几上的……那份‘万知林布防图’。”
“看清了?她用的是何种方法传递消息?”扶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意外。
“是。”阿铮肯定道,“她未敢在书房内久留,得手后迅速返回听雪轩。属下按您的吩咐,未加阻拦,只命人远远监视。她返回后,立即将布防图卷起,塞入了听雪轩后院那棵老梅树第三根枝桠下方的树洞中——那是赤猊王早已安排好的传递点之一。”
“赤猊安插在附近的‘钉子’呢?”扶砚问。
“已经动了。”阿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在雪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伪装成夜间修剪花木的小妖,已悄然取走了树洞中的图卷。我们的人正暗中跟着,确保‘图’能顺利送到赤猊手中。”
扶砚微微颔首,走到案前,指尖划过冰冷的桌面。“很好。让我们的人撤回来,不必再跟,以免打草惊蛇。接下来……静待赤猊依图行事便可。”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赤猊王拿到“布防图”后那自以为得计的狞笑,以及即将按照图上“破绽”调兵遣将的蠢动。
“大婚典礼的筹备,照常进行。”扶砚重新坐回案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密谋都未曾发生,“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本尊对这位未来的‘夫人’,充满了‘期待’。”
“是!”阿铮沉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扶砚算无遗策的敬佩,悄然退下,融入夜色。
阿铮轻合房门的声响刚落,扶砚便旋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卷边的残页,抬脚朝雪姬的卧房走去。
雪姬的侧脸凝在铜镜里,指尖悬着鬓边的玉簪迟迟未动,直到一阵脚步声撞进耳中才惊得回神,慌忙要起身躬身颔首,却被扶砚伸过来的手按住肩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动弹。
他垂眸看着镜中神色慌乱的她,眼底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算计清晰可见,抬手取过她指间的玉簪,慢条斯理地为她簪好,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夫人真是好手段。”
雪姬身子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尊上何出此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扶砚见状也不和她多绕,指节抵着床沿轻轻一叩,转身便坐了下来,目光直落她身上:“赤猊把你送过来,总不会只是让你当个摆着的花瓶吧?”
雪姬指尖蜷了蜷,还想找话狡辩,
扶砚却已打断她,语气里没半分温度:“以你的聪慧,怎会看不出案上那布防图是假的?可你还是乖乖交给了赤猊。”
雪姬猛地攥紧了裙摆,脸色霎时褪去几分血色,声音也发了颤,仍强撑着狡辩:“尊上,您在说什么?什么布防图,我……我根本听不懂。”
扶砚指尖又是一叩床沿,“笃”的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的算计与深沉如同化不开的寒潭,一字一句戳破她的伪装:“冰原狼族遗女雪姬,对了,你还有个妹妹叫雪姝吧?”
雪姬见他已将自己底细摸清,索性卸下所有伪装。她脊背挺直,眼底柔弱尽褪,如冰刃出鞘:“既然尊上已经猜到了,何必再兜圈子。”声音铿锵,如碎玉击冰,“赤猊与我冰原狼族之仇不共戴天。虚魇倒台后,他吞并我部族,屠戮我族人,父王与母后皆死于他手。若能借你之手除之,自然最好;若除不掉……”她唇边凝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以本尊和他的实力,也必定两败俱伤”,他缓缓逼近,眼底寒意凛冽:“无论胜负如何,退路你都算尽了…当真是,滴水不漏。”
雪姬眼中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陡然转厉,指间已有幽光隐现,俨然准备殊死一搏。
扶砚却在此刻忽然后撤半步,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你不必急着与本尊拼命。”他声线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场大婚的戏,本尊要你继续唱下去。”
雪姬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微微颤动的瞳孔:
“你帮本尊传递情报,我助你救出妹妹。”
扶砚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待事成之后,本尊允诺你的,是冰原狼族故地的回归。你将是新的北境之主,与我共同治理妖界。”
雪姬闻言,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不愧是万妖之王。”她抬眸,眼底锐光乍现,“赤猊野心昭彰,居心叵测,又是虚魇旧部,难以掌控。而我这个无根无凭的孤女,若坐上北境之主的位置……自然是颗更好拿捏的棋子。”
她将“棋子”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讥诮。
扶砚听出她话中的锋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并不否认,声音低沉却精准地撬开她所有防御:“是做笼中受人摆布的‘夫人’,还是做执棋的王者?”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一字一句,敲在她野心的门槛上,“雪姬,以你的野心……应该不难选吧……”
他略作停顿,语速放得更缓,每个字却重若千钧:
“选我,你的妹妹,你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族人……才有一条生路,才能真正重获新生。”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雪姬垂眸良久,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犹豫与伪装尽数敛去。当她再度抬眼时,眸中只余一片清冽如冰原的决然,“雪姬……愿听妖尊差遣。”
扶砚闻言,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略过一丝满意。他并未多言,只留下一句:“如此甚好。”
随即转身,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影便没入了内室的阴影之中,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回到内室之后,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子符。
工于心计?面目全非?
或许吧。
但在这妖界至尊的位置上,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场中,他别无选择。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浊浪之中,守住本心,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多的生灵得以喘息。
只是,那份源于浮黎境星辉之下的纯粹与清明,终究是……越来越远了……
浮黎境,藏典阁外的回廊下,星辉静谧地流淌。
寂清明倚着雕花的廊柱,手里抛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闪着幽蓝微光的灵果,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清芜说道:
“嘿,听说了没?咱们那位在妖界称王称霸的白泽小子,要迎娶夫人了!”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睛瞟着清芜的反应,“对象还是北境那头老狮子认的义女,叫什么雪姬。啧啧,听说是个冰山美人儿,舞跳得极好。这小子,艳福不浅啊!就是不知道这洞房花烛夜,是温柔乡呢,还是修罗场?”
她自然明白这绝非一桩简单的婚事,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妖界的腥风血雨与权谋算计。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回廊尽头那片永恒流转的星辉深处,神君通常会在那里静坐。
“寂察勘使,”她轻声提醒,带着些许不赞同,“慎言。扶砚身处其位,必有他的考量与难处。” 她更担心的是,这消息若被神君听去……
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回廊转角,月白色的神君常服在星辉下流淌着淡淡光晕。
““他既选择回归妖界,承其位,担其责,行事自有其考量与抉择。浮黎境与他,尘缘已了,前因已偿,后续种种,皆是他自身路途,与本君无关,亦无需挂心。”
“是是是,神君您超然物外,洞悉天道,因果线掐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属下佩服,佩服!””他拖长了尾音,眼神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那为何我方才提到他迎娶夫人时,神君您周身流转的三光元炁,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呢?”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夸张地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语气愈发促狭:“虽说因果已尽,红尘俗事不入神心。但毕竟是相伴百年,这冷不丁就要成家立室,与他人缔结连理、气息交融了……神君您就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嗯?”
“寂察勘使。”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寂清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似乎对‘洞房花烛’、‘气息交融’之事,颇有心得。”神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识,看到那些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杂书秘录,“看来巡天司的卷宗,还是太过清闲,未能耗尽你探究此道的精力。本君不介意向司律长老建言,将巡天司所有‘陈年卷宗’,皆交由你一人负责,务必梳理得……脉络清晰,再无丝毫‘余波’。”
寂清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别别别!神君!属下失言,属下这就去……去整理甲字区那些新送来的典籍!” 他几乎是跳着脚溜走,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无形的“卷宗大山”活埋。
清芜看着寂清明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神君,轻声道:“神君,寂清明他口无遮拦,您别放在心上。”
神君并未回应,只是转身,将书卷归于原位。
唯有那垂于广袖之中、无人得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书卷光滑的封皮,留下了一道极浅、旋即消失的痕迹。
尘缘已了?
或许。
只是那归墟彼岸偶尔传来的、属于万妖之王的强大气息,为何总能如此清晰地穿透重重结界,落入她的感知?
而那试图掐断的因果线……另一端,似乎仍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