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司那堆满陈旧卷宗的角落里，寂清明翘着腿，指尖掂量着刚从司律长老那里连哄带骗、软磨硬泡弄来的美其名曰“工伤补偿”与“精神损失费”的灵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正好，扶砚那小子刚挨完雷劈，又在浮黎境关了那么久，怕是闷坏了。带点人界的新奇玩意儿给他解解闷，顺便……’ 他心思活络起来，‘也给清芜挑件小礼物，总得谢谢她之前的关照。’
他打定主意，正准备溜去人界逍遥一番，刚走到巡天司大门口，就撞见了两位“老熟人”，复弦和云漪刚从司惩长老处复命归来。
寂清明眼睛一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人搬回来多累？眼前这两位，一个沉稳可靠，一个……嗯，虽然冷了点，但绝对靠得住。最重要的是，这对神侣搭档，一个眼神就能默契配合，干活效率高啊！不用白不用！’
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焦急”和“偶遇救星”的笑。
“复弦神使！云漪神使！可算找到你们了！二位辛苦了！”他语气夸张，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幸事。
“寂察勘使有何指教？”，云漪显然对他这副过于热情的样子怀有警惕心，“又打什么坏主意呢吧？”
“有！有大事！”寂清明一拍大腿，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肩负着拯救三界的重任，“二位刚从一线归来，可知近来人界与妖界交界处，除了那些喊打喊杀、明火执仗的大妖，还有些更隐蔽、更阴险的隐患正在滋生？”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营造出分享机密情报的神秘氛围：“据我多方查探，有些来自人界、甚至可能掺杂了妖界邪术的‘小玩意儿’，比如某些惑人心智的香料、带着微弱妖气的傀儡玩具、或是记载着偏门邪法的玉简，正在通过地下渠道悄然流入边界集市。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扰乱低阶修士甚至凡人心智，潜移默化，危害不小啊！司律长老对此高度重视，特命我暗中调查，采集样本回来研究！”
“司律长老会派你去？”她微微挑眉，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小芜上次可是特意跟我说了，你装伤偷懒，被神君当场识破，抓去浮黎境整理典籍‘将功补过’的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寂清明，……你不会又是在诓人，想拉我们帮你干私活吧”。
复弦站在云漪身侧，沉稳开口：“你虽曾看破血藤王弱点，助我等除妖。但云漪所言在理，我听她的。”
“冤枉啊！”寂清明立刻叫屈，脸上写满了“正直”，他晃了晃手里的灵石袋，“瞧，经费都批下来了！真是公差！我准备亲自去人界几个关键的集市据点查探。但你们想啊，我孤身一人，目标太明显，若是大量采购……呃，是采集样本，难免打草惊蛇，而且东西多了也实在不便携带……”
他的目光充满了“诚挚”的请求：“所以，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二位身手不凡，经验丰富，只需随我同去，装作寻常路人，帮我分散拿些‘样本’即可！此事关乎三界底层安定，意义重大啊！”
复弦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采集样本调查隐患，听起来确实是巡天司的职责，只是由寂清明来主导执行，总觉得透着几分不靠谱。
云漪冷冽的目光在寂清明那张努力维持“正气凛然”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直指核心：“何种样本？清单拿来。”
寂清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打着哈哈：“这个嘛……种类繁多，五花八门，一时也难以尽述。主要是些蕴含特殊能量波动的物件、吃食，或是带有异常精神暗示的凡俗器物，需要现场甄别！对，现场甄别才能保证样本的鲜活和真实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推着二人往通往人界的传送阵方向走去，“时间紧迫，咱们边走边说，细节路上再聊！”
复弦与云漪对视一眼，复弦眼中带着询问，云漪用密语在心底告诉他:“罢了，且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真是公差，顺手为之也无妨；若是私活……再收拾他也不迟。”两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寂清明连哄带骗地“挟持”着，踏入了传送阵的光芒中。
人界某处繁华的边境集市，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琳琅满目的货物摆满了街道两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寂清明在前面带路，云漪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流和各式各样的摊贩，她低声对身旁的复弦道：“以往执行任务，多是匆匆经过，或是直扑目标，从未……仔细看过这般景象。”
复弦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护着她避开人流，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得的、不属于战场的平和气息。今日，他们不再是需要时刻警惕的玄天神使，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伴侣。
云漪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一些卖女子饰物或精巧物件的摊位，虽然很快移开，但那份细微的停留，还是落在了时刻关注她的复弦眼中。
另一边的寂清明则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灵石花得如同流水，买的“样本”五花八门，从精巧玩物到零嘴吃食，从话本传奇到民间工艺品，甚至还有几大包据说是某地特产的糕点……复弦和云漪手中很快就被塞满了各式各样、与“危害三界”毫不相干的包裹盒子。
“老板！这个会自己跳舞的木偶，来三个！”
“哎！那亮晶晶的糖画，各种形状的都包起来！”
“这香料闻着不错，来几盒！……哦，还有这据说能安神助眠的熏香，多来点！”
“这些话本子，对，就是这些描写才子佳人、江湖侠客的，全要了！”
“还有这些凡人捣鼓的小法器，虽然粗糙，但思路清奇，都拿着都拿着！”
复弦看着手里一堆明显是孩童玩具的“样本”，眉头再次蹙起。云漪这才意识到，果然又被他给诓了！
“寂、清、明！”云漪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就是你说的，‘危害三界安定’的样本？！”
寂清明此时正蹲在一个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前，拿着一个会翻跟头的竹制机关蝉，跟老板为了半颗灵石砍价砍得唾沫横飞，尽管他怀里那袋灵石足够买下整个摊位。
就在云漪讨伐寂清明之际，复弦的目光却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首饰摊位吸引。摊子上大多是一些银簪木钗，唯有一支步摇，簪身是温润的白玉，坠下的流苏却是用细如发丝的蓝色晶石串成，很是别致。他想起云漪似乎从来不佩戴这些饰物，只因常年征战，刀光剑影，容不得半点累赘。他几乎没有犹豫，趁着云漪注意力全在寂清明身上，迅速上前，沉默地付钱，将那支蓝色步摇小心收入怀中，动作快得如同一次精准的战术行动，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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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云漪压抑着怒火，准备好好跟寂清明算算这笔“公差变私活”的账时，寂清明那四处乱瞟的目光，猛地被集市角落一个摊位牢牢吸引住了。
那摊位悬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兔子灯。这兔子灯做得极为精巧，用细竹篾扎成圆滚滚的身子，糊着雪白的棉纸，一双长长的耳朵微微透着粉，用朱砂点了两只灵动的眼睛，憨态可掬。
寂清明的脚步顿住了，他望着那只兔子灯，眼神有些发直。
他记得很清楚。
那还是在下界逃亡、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类似的热闹集镇，也见过一只差不多的兔子灯，只是没这个大。他死活不肯走，扶砚曾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寂清明！等以后……等我们安全了，一定买兔子灯送给你！”
如今……
那小子倒是“安全”了……这承诺，怕是永远也兑现不了了。
寂清明站在原地，看了那兔子灯许久。
他忽然大步走了过去，指着那只最大的兔子灯，对摊主干脆利落地说：“这个，我要了。”
他甚至破天荒地没有讲价，直接掏出了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塞给目瞪口呆的摊主。硕大的兔子灯几乎挡住了他大半视线，与他平日里那副精明算计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云漪原本酝酿的怒火，在看到寂清明抱着那只巨大、滑稽又透着几分幼稚的兔子灯走过来时，不由得滞了一滞。
复弦也沉默地看着，将寂清明怀里几个最占地方的零食包裹接了过去，帮他减轻了些负担。
“走吧。”云漪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转身率先朝传送阵走去，算是默认了这次莫名其妙的“采购”行动。
三人带着这堆与神域庄严氛围极不相称的“战利品”，引得沿途所有神使纷纷侧目。寂清明让他们两个先在浮黎境接引阵旁边等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踏入了接引阵中。
扶砚与清芜刚结束一轮对练，正收势调息，见到他来，都有些意外。
神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洞悉他的来意，声音清冷无波：“寂察勘使如此闲暇，不在巡天司整理卷宗，来浮黎境有何贵干？莫非……又有何‘高见’需指教本君？”
“神君明鉴！属下此次前来，实乃公务在身，肩负重任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近日，属下多方调查发现人界与妖界交界处，除明面上的妖祸，更有一些源自凡俗、或受妖邪之术侵染的‘小玩意儿’，正通过隐秘渠道流通。此等物件，或蕴含惑乱心智之能，或带有微弱妖气潜移默化，司律长老对此深表关切，特批经费，命属下前往人界集市，暗中采集此类‘样本’，带回研究，以期找出应对之法，防患于未然！此乃关乎三界底层安定之大事！”
扶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寂清明，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什么‘小玩意儿’能危害三界安定？”
“哦？惑乱心智？潜移默化？”她微微挑眉，“却不知，寂察勘使采集了何种‘样本’，竟有如此奇效？不如……拿出来，让本君一观。也好让浮黎境，为这三界安定，尽一份心力，协助‘甄别’一番。”
“神君明鉴，正在境外接引阵旁，由复弦和云漪神使看管……就等您一声令下……”寂清明看着计划就要成功，暗自窃喜。
“两位司惩殿肱骨，竟也被你调来协同……看守‘样本’？” 她刻意在“样本”二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来……寂察勘使，面子不小。”
扶砚在一旁小声嘀咕，声音恰好能让众人听见：“我看啊，八成又是被你连哄带骗诓下去当苦力的吧？” 清芜闻言，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点头附和。
神君不再多言，神力微动，直接将境外二人连同那堆“样本”一并摄入境内。
复弦依旧沉稳，只是手中捧着的几个油纸包和旁边那个巨大的的兔子灯，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显得有些违和。云漪则面色如常，只是周身清冷的气息与怀里抱着的几大盒安神香、一堆亮晶晶的糖画以及几卷色彩鲜艳的话本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神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样本。“寂察勘使，”神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便是你口中，‘惑乱心智、蕴含妖邪、危害三界安定’的……样本？”
她随手用神力摄来一包糕点，指尖微动，油纸包自动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精致、甜香扑鼻的点心。“此物，蕴含的是惑乱心智的糖油，还是潜移默化的……芝麻馅？”
她又指向那只兔子灯：“此灯，是以妖邪竹篾扎成，还是以惑心棉纸糊就？”
目光转向那些话本：“这些才子佳人、侠客传奇，记载的是偏门邪法，还是……凡俗爱恨？”
扶砚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指着那堆“样本”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什么惑乱心智的邪物？寂清明，你这谎撒得也太没边了！”
云漪上前一步，“神君容禀，我与复弦二人，方才自司惩殿复命归来，于巡天司门外被寂察勘使拦下。他声称奉司律长老之命，调查人界流入、可能‘惑乱心智、危害三界安定’之隐秘样本，任务紧急，需我等协助搬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寂清明，继续道：“他言及样本种类繁多，需现场甄别，却无具体清单。抵达人界集市后，其所‘甄别’采集之物……” 她指了指自己和复弦怀中，以及地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物件，“便是神君眼前所见。”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原来如此。采集‘样本’，研究隐患，防患于未然……寂察勘使，当真是尽心竭力，为本君、为三界……操碎了心。”
寂清明赶紧顺着说："属下这也是为了给扶砚庆祝渡劫嘛！”他眼巴巴地看着神君："要不……就留下吧？"
神君静默片刻，清冷的目光从期待的扶砚、忍笑的清芜，再到一脸"诚恳"的寂清明身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