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境内,神君并未急于返回静室,心念微动,她的身影已自浮黎境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依旧喧闹繁忙的巡天司大殿之外,目光穿透殿门,落在那正与司律长老纠缠不休的身影上。
只见寂清明举着那只依旧萦绕着些许血色毒气、被他用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条草草包扎的手臂,几乎要凑到司律长老的鼻尖底下,声音洪亮,语气委屈又夸张:“长老!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伤口!这毒气!这可是为了公务,为了拯救前线同袍于水火,为了保护复弦神使和云漪神使才受的伤!正宗的血藤剧毒,见血封喉那种!要不是我体质特殊……呃,意志坚定,这会儿您见到的就是我的牌位了!这怎么不算工伤?这必须得算最高等级的工伤!营养费、汤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这身衣服的清洗费……不对,是报废费!都得报销!加倍报销!”
“行了行了!知道了!给你记上!记最高等级!你快去医官那儿解毒疗伤!别在这儿吵了!”司律长老被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捂着耳朵。
“光记上不行啊长老,得批条子,拨资源啊!您看我这虚弱的样子,没有上好灵药滋补,怕是会留下病根,影响日后为巡天司鞠躬尽瘁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小新,忽然怯生生地扯了扯寂清明的衣角,小声急促地说:“寂、寂大哥!别说了……神君……浮黎境的神君来了!好像是专门来找你的!”
喧闹的大殿瞬间为之一静。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寂察勘使。”
寂清明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迅速将那只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呃……神君?您、您怎么大驾光临巡天司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让刚才还在被他纠缠的司律长老都看得一愣。
“本君来查阅一些古籍。恰才听闻察勘使在此次剿灭血藤王一战中居功至伟,还受了伤?”
”“啊哈哈……小事,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劳神君挂心了。就是一点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是吗?”神君语气依旧平淡,“血藤王之毒,阴邪霸道,专蚀神魂根基,虽看似皮肉之伤,若处理不当,隐患无穷。恰巧,浮黎境库中存有早年炼制的‘三光净毒丹’,于清除此类阴煞血毒有奇效。”
她说着,掌心一翻,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出现在手中,瓶身隐隐流转着三色光华。“此丹便赠予察勘使,算是答谢你此前对扶砚修行上的些许……点拨。”寂清明看着那瓶丹药,眼神微变。这绝非寻常的答谢,三光净毒丹,乃是浮黎境以精纯三光元炁炼制的解毒圣品,极其珍贵。她以此丹相赠,看似慷慨,实则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需要此丹,试探他这“人修”之躯,是否能承受如此精纯的净化之力。
他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接过玉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这……这太珍贵了!神君厚赐,属下愧不敢当!扶砚少主天资聪颖,属下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谢!”
“既是赠你,便收下吧。”神君不容拒绝,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藏于身后的手臂。“寂察勘使见识广博,手段非凡,能以枯木布阵,逆转地脉,竟对地脉阵法、乃至妖族本源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寻常散修,怕是难有这般见识。不知师承何处?在下界时,又是于何方仙山福地修行?”
“神君谬赞了。属下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些残缺不全的古籍,自己瞎琢磨,又在三界底层摸爬滚打久了,见得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了点,勉强混口饭吃罢了。至于仙山福地……属下不过是运气好,误入过几处上古遗迹,捡了点前人不要的破烂玉简,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比不得神域正统传承系统精深。”寂清明心中了然。
“哦?遗迹玉简?”神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不知是何遗迹,竟记载了如此精妙的‘枯木逢春逆转阵’?此阵之名,本君似乎在娲皇时代的某部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早已失传多年。察勘使能凭‘捡来的玉简’复原此法,当真天赋异禀。”
寂清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神君果然不好糊弄:“是吗?那属下还真是走大运了!可能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阵法原理嘛,万变不离其宗,说不定是属下胡乱折腾,碰巧弄出了类似的效果,让神君见笑了。”
神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阵法来历,而是换了个角度:“在指导扶砚修行时,你似乎对他体内力量融合的关窍也把握得极准,你......倒是了解他。”
“神君说笑了,属下只是旁观者清。那小子心思单纯,力量运转都在脸上写着呢,稍微用点心就能看出来。再说,属下好歹也算跟他共患难过,对他那点底细还是知道些的。”寂清明背后微微冒汗,脸上笑容不变。
“是吗?”神君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寂察勘使与扶砚之间,缘分不浅。”
“神君放心,属下虽散漫,但也知分寸。拿人俸禄,忠人之事。既然当了这察勘使,自然会恪尽职守。至于扶砚那小子……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害他。”
神君凝视他片刻,最后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世间万物,存在即有因,有因便有迹。寂察勘使既入巡天司,便是神域一员。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寂清明看着神君离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低声嘟囔:“……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而离开的神君,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确定,“寂清明,你的来历,绝不止人修那么简单。”
浮黎境不分昼夜四季,唯有日至理、月清辉、星命数三者光芒交替流转,当月华与星辉在天幕上交相辉映时,神君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扶砚所居的小楼前,她手中托着一盏凝聚着精纯生机与月露精华的玉瓶,扶砚正于溪边静坐,尝试抚平白日练剑时躁动的心绪与那莫名共感带来的残余涟漪。
“神君!”
神君将玉瓶递给他,声音清冷如常:“此露可助你平复气血,稳固神魂。”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扶砚身上,仿佛随意提起,“今日裂风峡谷剿灭血藤王,那位寂察勘使,为破阵受了些伤。”
扶砚心头微微一紧,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打了个哈哈:“是、是吗?我这几日都在境内静修,对外面的事不太清楚。他……他也没过来,想来伤势不重吧?”
他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是不解,神君为何突然特意来告知他寂清明的消息?“本君好奇的是,你今日练剑,在他受伤之时,心神骤然紊乱,气血逆冲,几乎跪倒在地。这般异状,绝非寻常。”神君并未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细微僵硬。
“许是……许是急于求成,强行引动力量不当,导致气血有些逆冲,让神君担忧了。” 他不敢抬头看神君的眼睛。
“气血逆冲,能与千里之外他人受伤时刻如此精准契合?” 神君向前踏出一步,“扶砚,你与那寂清明,究竟是何关系?绝非他曾受白泽长老恩惠,故而护你那么简单。他对你体质、力量运转的了解,远超常人。”
他知道寻常的借口已经无法搪塞过去。神君的智慧与洞察力,远非他所能欺瞒。说出寂清明的真实身份,后果难料;可继续隐瞒,在神君面前已是徒劳,更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
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神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声音依旧清冷:“本君要听实话。”
“……他……他不是普通的人修。”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与决绝,“他是……万识卷的卷灵,是下卷……与我性命交修,同源共感。”
他快速地将如何在那场灭族追杀中,寂清明的出现以及所有事情托盘而出。“神君,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万识卷牵扯太大,虚魇之事刚过,妖界仍在动荡,我害怕……害怕这个身份一旦暴露,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麻烦,会连累浮黎境,连累您……我……我不想再看到您因为我的事……”他的话没有说完,是为了保护,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保护眼前这个一次次为他涉险、承受天罚的神祇。
扶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神君,他虽有时嘴坏,行事看似不着调,但他从未真正害过我,反而数次救我于危难,助我修行。求神君……不要追究他隐瞒之过。”
“万识卷灵……原来如此。” 她目光深邃地看了扶砚一眼,“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神君!您……您不怪我?”
神君微微偏过头,避开少年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柔和了一丝:“你隐瞒的初衷,并非私心。况且……”她略微停顿,“万识卷灵的身份,在此时确实不宜公开。你做得……不算全错。”
“寂清明之事,本君自有考量。你既知他身份特殊,日后相处,更需谨慎,把握好分寸。修行之路漫长,外物可借,但不可恃。”
“扶砚明白。”他低声应道。
“这灵露于稳固神魂有益,你且安心服用,早些歇息。”神君说完,身影便如月光般悄然消散,离开了小楼。扶砚独自站在原地,拿起灵露。他脑海中回荡着神君离去前的话语,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愫与刚刚坦白的秘密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翌日,巡天司内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清芜手持神谕,再次穿过忙碌的大殿,前往藏典阁为扶砚调取后续的修行典籍。她步履轻盈,目光专注,并未留意到角落里某个正在“养伤”的身影。然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眼睛,却在她踏入大殿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浅青色。
寂清明正靠在他的“专属”卷宗堆上,那只受伤的手臂依旧用布条吊着,姿态慵懒,仿佛连抬一下眼皮都嫌费劲。可当清芜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下脊背,连那吊着的手臂似乎都“无意中”调整到了一个更显眼、更能凸显其“伤重虚弱”的角度。
眼见清芜就要径直走向藏典阁,寂清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拖长了、带着几分“虚弱”和“疼痛”的语调唤道:“清……清芜神使?”
清芜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望来,见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上,语气平和地问道:“寂察勘使?你的伤……可好些了?”
唉……”寂清明立刻重重叹了口气,眉头蹙起,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无奈,“别提了,那血藤王的毒着实阴狠,虽然服了云漪神使给的清瘴丹,又得了神君赏赐的灵药,但这条胳膊还是又麻又痛,使不上力气,怕是得将养好些时日了……”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清芜的反应。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帮忙整理卷宗的小新,听到寂清明这夸张的语调,忍不住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明明早上还看见寂大哥用这只“重伤”的手灵活地翻检玉简,甚至偷偷从司务殿顺了两个灵果!但在寂清明一个“凶狠”的眼神瞪视下,小新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他继续对着清芜“卖惨”:“说起来,昨日我受伤之时,恍惚间似乎心神不宁……不知……浮黎境那边,可一切都好?扶砚那小子……没出什么状况吧?”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切——既想知道扶砚是否因共感受影响,也想……延长与眼前之人这短暂的交谈。
清芜并未察觉他那些细微的心思,只当他是在关心扶砚,便如实相告:“劳察勘使挂心,浮黎境一切安好。扶砚昨日修行时确有些许气血波动,但神君已亲自赐下灵露助他稳固,现已无碍,正在境内静修。”
“哦……无碍就好,无碍就好。”寂清明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那副“虚弱”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有神君照拂,自然是万无一失。只是我这伤……怕是短期内都无法再去浮黎境‘叨扰’了,这监督修行的重任,可就全落在清芜神使你肩上了。”他语气里带着点遗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清芜发间那支随着她微微颔首而轻颤的云鹤簪。
“分内之事,不敢言重。”清芜礼貌地回应,并未多想,“既然察勘使伤势未愈,还需好生休养。若无他事,清芜便先去藏典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