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境接引阵光华微闪,一路上,清芜算是领教了云漪口中“魔音贯耳”的威力——寂清明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巡天司的忙碌,到藏典阁的卷宗分类,再到对浮黎境景致的“啧啧”赞叹,嘴巴几乎没停过,且语调跳跃,思维发散,让早已习惯清静的清芜颇有些头疼,只能偶尔以简短的“嗯”、“是”来回应。
“终于到了”,清芜在心底感叹。
寂清明跟着清芜踏入了这片三光流转的秘境,空气中浓郁而温和的三光元炁让寂清明都忍不住微微挑眉,暗自感叹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
至理溪畔,那座临水小楼静静伫立。扶砚正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手中捧着一枚刚刚领取的玉简《星辉引气法(精简通用篇)》,眉头微蹙,似乎在尝试理解,又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扶砚。”清芜轻声唤道。
“清芜姐姐!”,扶砚闻声抬头,当看到清芜身后那个带着熟悉懒散笑容的身影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些许复杂情绪覆盖。“……寂清明?你怎么来了?”
清芜微微一笑,解释道:“寂察勘使是帮忙运送典籍过来,顺便……看看你。神君已然知晓并准许了。”
寂清明几步走上前,非常自然地坐到扶砚旁边的青石上,顺手拿过他手中的玉简掂了掂,嘿嘿一笑:“怎么?不欢迎?我可是奉神君谕令来的,正儿八经的公差,看见我这么激动?是不是没人跟你斗嘴,闷坏了”他指了指清芜放在旁边石桌上的那一摞功法典籍,“还不是怕你小子一个人啃这些硬骨头噎着,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顺便……指点你两句。?”
“谁要你指点!还有,别乱动我的功法!”扶砚看着他这副模样,之前那点隔阂感瞬间消散。
“哎呀,小子翅膀硬了?忘了当初在下面是谁……”寂清明习惯性地就要开始翻旧账。
“寂察勘使。”清芜适时出声,语气平和却带着提醒,“时间有限,还请言归正传。”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既非呵斥,也非命令。然而,让扶砚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刚才还神气活现、仿佛要在口舌上大战三百回合的寂清明,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一下,那说到一半的调侃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张扬的表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起来。他甚至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真的就……听话地闭上了嘴。扶砚看着他这副前所未见的、带着点“被迫乖巧”意味的样子,眼睛都睁圆了,寂大卷灵……他居然……这么听清芜姐姐的话?!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人难以置信!在下界时,这家伙可是连虚魇麾下妖将的威胁都敢阴阳怪气怼回去的主,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何曾见过他被人一句话就堵得偃旗息鼓,还这么……顺从?他隐隐觉得,寂清明和清芜姐姐之间,似乎有种他不太理解的、微妙的气场。而寂清明这突如其来的“听话”,更是让他觉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嘴角还习惯性地撇着,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正色:“好了,不逗你了。说说吧,这《星辉引气法》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但引入体内时,总有点……隔靴搔痒,难以真正融入妖元,甚至隐隐有些滞涩排斥之感?”
扶砚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确实正为此困扰,这里的能量过于“清”了,与他自身的妖力仿佛油与水,难以相融。
寂清明嗤笑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有什么难猜的?浮黎境乃神域圣地,此处充盈的元炁至清至灵,是淬炼神魂、感悟天道的无上宝地。而你,”他指了指扶砚,“身为妖族,即便身负白泽神血,比寻常妖族根基纯净,可你的本质仍是妖体,元炁根基偏于重浊。这就好比让一个吃惯了五谷杂粮的人,突然顿顿只饮清露仙霖,一开始非但无益,反而会因‘虚不受补’而肠胃不适。”
他这番话,说得深入浅出,连一旁静静聆听的清芜都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神君只安排了功法,却未必会细致到解释这些最基础的适应性问题。
“那……我该如何做?”扶砚虚心求教。
“简单。”寂清明打了个响指,“别急着直接引气入体去冲击经脉。你先试着放松心神,别把这溪水里的星月光辉当成需要‘征服’的能量,而是当成……嗯,当成一种环境,一种背景。就像鱼生活在水中,它不需要去刻意‘吸收’水,而是自然而然与水融为一体。”他示意扶砚闭上眼睛:“用你的妖元,在体内缓缓流转,先别去主动接触外界的元炁,只是让你自己的力量活跃起来,去感知,去适应这片天地间那种‘清’的意境。等你觉得自身的妖元运转不再那么排斥外界环境,甚至能与之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时,再按照玉简里最基础的法门,尝试引导一丝丝,记住,就一丝丝最温和的星辉之力入体,用你的妖元像包粽子一样把它温和地包裹起来,慢慢炼化。这个过程会很慢,急不得。”
扶砚依言闭目尝试,果然感觉比之前硬生生引气要顺畅不少,虽然依旧缓慢,但那种滞涩排斥感减轻了许多。
寂清明看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这就对了。修行嘛,尤其是这种跨种族的‘留学’,得讲究方法,不能硬来。不然,轻则进度缓慢,重则……嘿嘿,小心清浊冲突,神魂与妖骨撕裂之痛哦。”他最后一句带着点吓唬小孩的意味。
他这番讲解,并非照本宣科,而是结合了扶砚的实际情况,用最浅显的比喻点明了关键。扶砚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之前堵塞的思路仿佛豁然开朗。“我……我好像明白了!谢谢……” 他这句道谢倒是真心实意。
“谢什么,举手之劳。”寂清明摆摆手,状似随意地又拿起那卷《五行基础阵诀》,翻了翻,“这玩意儿也挺有意思,五行相生相克,但你注意到没有,里面提到布阵需‘引地脉之气’?在浮黎境这儿,地脉之气恐怕都带着三光属性,你布阵的时候,可以试着稍微勾连一点至理溪的水汽,借点这里的‘理’与‘辉’,说不定有奇效。当然,炸了别怪我。”他最后又不正经地补了一句。
扶砚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看向寂清明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熟稔,更多了几分信服。他知道,寂清明看似不着调,但在修行见识上,往往能一针见血。
清芜在一旁将寂清明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对他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这人看似不着调,但在指导扶砚修行上,确实眼光毒辣,一针见血,给出的方法也极为稳妥有效。他这份对妖族修炼的深刻理解,真的仅仅是因为“在下界见识得多”吗?
但是看到他三言两语就解开了扶砚的困惑,看到扶砚脸上重新焕发出专注与求知的光彩,心中那份因他身份神秘而产生的疑虑,稍稍淡化了一些。无论他来历如何,至少此刻,他对扶砚的指点是切实有效的,也确实让扶砚振作了不少。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寂清明所说的每一个字,准备稍后一并回禀神君。同时,她也暗暗决定,日后监督扶砚修行时,也要更加注意这清浊融合的过程。
寂清明看着扶砚重新进入状态,也不再打扰,只是悠闲地靠在青石上,打量着四周的景色,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个快递顺便串个门。
一炷香的时间,转眼即逝。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然后轻声提醒道:“寂察勘使,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唉,浮黎境的规矩就是多,串个门都计时。”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扶砚的头发,把他柔顺的白发揉得一团乱,“行了,小子,方法告诉你了,后面就靠自己练了。别偷懒,也别瞎琢磨,老老实实打基础,听见没?我……有空再来看你。”
“嗯!我会的!你……你在巡天司也小心。”
寂清明咧嘴一笑,转身对着清芜随意地拱了拱手:“清芜神使,有劳引路和通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巡天司还有一堆‘陈年旧账’等着我呢。”
清芜微微颔首:“察勘使慢走。”
清芜立于浮黎境核心的闭关静室之外,通过神念,将方才至理溪畔发生的一切,包括寂清明如何指点扶砚适应三光元炁、讲解五行阵诀要点,乃至其言行举止的细微之处,都巨细无遗地禀报给了沉寂疗伤中的神君。
片刻后,神君清冷而带着一丝虚弱感的声音直接传入清芜脑海:“其指点,切中肯綮,方法稳妥,于扶砚有益,可采纳。然,其人心思难测,来历成谜,不可不防。日后他若再来,仍需你在场,其一言一行,皆需如实记录、回禀。每次停留,不得超过一炷香。扶砚根基尚浅,当前以稳固适应、打好基础为重。按寂清明所言之法引导即可,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所需后续功法,你依律调取,先行筛选,再交予他修习。”
“清芜明白。” 清芜微微颔首,神君的裁决,在谨慎与利用之间,取得了一个精妙的平衡。
而另一边,从浮黎境回来后,他在那角落懒散地待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琢磨着什么。随即,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朝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司律长老走去。
司律长老正对着一面光幕上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和资源损耗清单唉声叹气,
“长老。”寂清明唤道,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司律长老头也没抬,没好气地道:“又怎么了?卷宗整理完了?还是又有什么‘高见’?”
寂清明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为上司分忧”的诚恳表情,说道:“长老,属下刚才去浮黎境送功法典籍,恰好得了浮黎境主神的一道神谕。”
“荼蘼神君的神谕?所为何事?”听到“主神神谕”四个字,司律长老总算抬起了头。
神谕之意,是希望我们巡天司这边,能行个方便,允许属下……呃,也就是负责相关联络事宜的我,可以酌情调阅一些相关的、密级不算太高的古籍或卷宗副本,以便更好地配合浮黎境那边的修行计划。”他料定了司律长老此刻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浮黎境核实一道无关紧要的“辅助修行”神谕。果然,司律长老一听是为了“辅助修行”、“稳固境界”,又是浮黎境主神亲自关照的事情,虽然觉得这新来的家伙事儿多,但也没想太多。毕竟,现在妖界大乱才是头等大事,这种配合浮黎境教导“关系户”的琐事,能尽快打发就尽快打发。
“行了行了,知道了!既然是神君谕令,那你便去吧!藏典阁丙字区及以下,还有一些对外共享的远古拓片库,你自己去翻找!记住,只许查阅、抄录副本,不可损坏原件,更不可将内容外泄!别再来烦我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麻烦”打发走。
“属下明白!多谢长老!” 寂清明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寂清明溜溜达达地回到了那个堆满陈旧卷宗的角落,小新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寂大哥,你送卷轴怎么去了那么久?浮黎境是不是特别漂亮?”
“漂亮是漂亮,就是规矩太大,串个门都跟做贼似的,还得计时。”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着手中的旧卷宗,“还是这儿好,清闲,自在,适合我这种没什么大志向的。”
自那日寂清明来访后,扶砚的修行果然顺利了许多。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按照寂清明所说,先以自身妖元去感知、适应这片清灵之地的“意境”。起初依旧缓慢,但那种滞涩排斥之感日渐减弱。数日之后,他已能勉强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辉之力入体,并以自身妖元小心翼翼地包裹、炼化。虽然过程依旧艰辛,每次只能炼化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且结束后总是心神俱疲,但那种力量切实增长、并且与自身逐渐融合的感觉,让他看到了希望,也暂时压下了心底对神君伤势的忧虑与自责。清芜每日都会前来,除了送来筛选过的、更进一步的功法注解和基础阵法演练图,更是严格记录他的进度,观察他的状态。她心思细腻,很快发现扶砚在尝试寂清明提到的“引溪水之气辅助布阵”时,对水属性能量的亲和度似乎异乎寻常。清芜若有所思。她想起神君曾言,扶砚身负白泽血脉,乃通万物之情的祥瑞,对天地元炁本就敏感。但如此快速的适应速度,以及这超乎寻常的水系亲和,恐怕并非单纯的白泽血脉所能解释。
她并未点破,只是温和道:“或许正是你血脉非凡,加之此地乃三光交汇之宝地,与你有缘。既然顺畅,便是好事,但切记仍需循序渐进,不可因顺遂而冒进。”
“扶砚明白。”扶砚点头应下
然而,唯有扶砚自己清楚,这种奇异的“适应”和“亲和”,其根源或许更深。在他静心内视之时,能隐约“看”到识海深处,那沉寂的万识卷下半卷——也即是寂清明的本体,正散发着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温润而深邃的光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流淌入他的四肢百骸,浸润着他的妖元和神魂。
他忽然明白了。
并非他的妖体突然变异,也并非白泽血脉在此地产生了异变,而是寂清明那超然物外、近乎“道”之本源的灵体属性,正在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与他更深地融合。正是这份属于万识卷灵的、包容万象、调和清浊的本质,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缓冲层”和“翻译器”,使得浮黎境这至清至圣的三光元炁,不再那么排斥他这具“重浊”的妖躯,甚至能被他逐渐引动、炼化。是寂清明在帮他。以这种无声无息、甚至连其自身都可能未曾完全察觉的方式,在帮他抵御神域环境的天然压制,为他争取这一线生机和成长的空间。那个总是嘴欠、看似没个正形的卷灵,在关键时刻,却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他最大的依仗。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他该如何偿还?他暗自下决心,必须更快变强。
而在巡天司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正埋头于“陈年旧账”中的寂清明,指尖在一枚记录着某处上古水府遗迹空间波动的玉简上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进度……似乎比预想的要快一点?”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眼前的卷宗,“罢了,路还长着呢。”
浮黎境内,时光在修行中悄然流逝,这一日,浮黎境核心之地,三光元炁如潮汐般涌动,光华大盛。沉寂疗养多时的荼蘼神君,终于再次现身。
至理溪畔,神君静立,清芜侍立一旁。
“开始吧。”神君目光落在扶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本君看看,这些时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