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紧要?”清芜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上次灭世劫,诸神以身殉道,守护众生,可现在众生有难,你们却只想着自己,你们……”清芜还想继续说下去,被荼蘼神君轻轻拉住,将她护在身后,她望着首座上的玄衡,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们的‘难处’,是不愿让神域的安稳,沾上半点妖族的‘麻烦’;你们的‘规矩’,只是护神域生灵。”她一语道破了众神心照不宣的私心使他们面色更僵了,却无从反驳。玄衡避开了荼蘼神君的目光对着白泽叹了口气:“神妖两界,历来相安无事,互不干涉。”
殿内的香火气忽然变得滞闷,鎏金香炉里飘出的烟线歪歪扭扭,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腰。玄衡指尖的墨玉扳指转了半圈,遮住了指节上细微的发力痕迹,那是他盘算说辞时的老习惯,连身边的昆吾都未必察觉,“白泽妖神,神妖两界历来井水不犯河水。
若我等今日应下,便等同在妖界内斗中表明了立场,不仅会激怒虚魇,扰神界安宁,更恐有违天道中立之规。非神域不愿施以援手,实是……亦有难处。至于元炁之事,神域最多只能援助两成。”
他抬眼时,语气依旧温和,却像裹了层冷蜡,“元炁需从神域各界匀取,等收集好,派人送去万知林,便是,请先回去稍等。”白泽妖神望着远处飘着的云,识海玉里幼妖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来时更重了些。殿内的寂静比之前更沉——连方才争论的诸神都闭了嘴,有的垂眸盯着金砖缝隙,有的悄悄转身与身旁神尊低语,没人再看白泽,更没人提浮黎境的提议。
荼蘼站在殿中,指尖那抹淡金光纹早已敛去。她望着首座上神色凝重的主神,又扫过两侧或回避或淡漠的诸神,眸中的星辉依旧凝定,没有波澜,也没有半分诧异。她没有情丝,不懂“失望”是何种滋味,也分不清“愤怒”与“无奈”的区别。走出殿门时,殿内的凝神香还在飘着甜香,却掩不住那藏在“规矩”“难处”下的冷漠。
清芜抬头看荼蘼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没有情丝的神君,比殿内所有有情有义的神,都更懂守护的真意。浮黎境的夜比九霄殿暖得多。星辉透过境域的光膜,洒在成片的灵植上,让每片叶子都泛着浅金微光;清泉在石涧里淌着,把白天在神庭积下的冷意都冲散了些。
清芜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星辉发呆,指尖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想起九霄殿里诸神的冷漠,她心里还是堵得慌。荼蘼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清芜眼角的湿意,她没有情丝,不懂“心疼”是何种滋味,却知道清芜此刻的不安。镇守归墟,是万年不变的习惯,是烙印在神格里的职责。
而守护清芜的笑靥,庇护白泽一族的存续,这些念头却不知从何时起,如同种子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悄然扎根,缓慢而坚定地破土生长。这不是职责,是她于漫长神生中,第一次清晰地听见来自心底的——“我想”。浮黎境静谧,只余清芜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月清辉透过窗棂,为她恬静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神君立于境中央,下一刻,磅礴的神力开始在她掌心无声汇聚。日月星三光自虚空被引动,在她指间流淌、编织,凝结成一团温润剔透的光晕。
那光晕核心,是三界最本源纯净的元炁在流转。神力如洪流般倾泻而出,那团凝聚了她大半本源的三光元炁,终于完全流入一个玉瓶中。荼蘼身形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玉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沉重,仿佛每一根神骨都被灌入了铅汞。原本萦绕在她周身、那层无形却令人敬畏的神辉,此刻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原本浩瀚如星海的神力,如今只剩一片干涸的河床,露出龟裂的痕迹。
一阵阵细微的眩晕不断袭来,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发黑,耳畔是血液奔流(或者说神力枯竭)带来的微弱轰鸣。她尝试调动一丝神力稳住自身,回应她的却只是经脉深处传来的、近乎灼烧般的刺痛与无力。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也失去了往日浅淡的绯红,变得苍白。
“神君……。”清芜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视线所及的远处,浮黎境中央那流转着日月星辉的玉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雪白的神袍铺散开,如同骤然折断翅膀的鹤羽,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是神君!清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云榻,踉跄着奔过去。“神君!神君!”她跪倒在荼蘼身边,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君——那张总是清冷无波、仿佛承载着亘古冰雪容颜,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薄纸;总是抿成一条坚毅直线的唇,此刻也泛着令人心慌的青白。她周身那层令人不敢直视的神辉彻底熄灭了,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散尽的游丝。她看到了旁边滚落的玉瓶,瞬间明白了一切,慌忙扶起神君去塌上休息。
“咳……”荼蘼掩唇低咳一声,声音比往常沙哑低沉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君已禀明三位主神,允你……前往万知林,送元炁,并将在归墟闭关一段时日,以参娲皇遗志……”她的目光落在泛着金光的玉瓶上,停顿了一瞬,才续道,“这一瓶……我耗费半数神力所凝,你……偷偷一并交予白泽。勿要让三神知晓。”
清芜捧着那两枚仿佛重若千钧的玉瓶,指尖都在发颤,尤其是感受着那玉瓶中与神君此刻虚弱状态同源的力量,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神君,您……”她的话音里带着哭腔。荼蘼却轻轻摇头,打断了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浮黎境诸事……由你全权执掌。”她看着清芜瞬间瞪大的、写满无措的双眼,勉力提了口气,字字清晰:“记住,谁来……也不见。”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清芜,缓缓阖上眼眸,周身最后一点神光也彻底内敛,将所有的虚弱与重担,一并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