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人的这把交椅,傅丞岚坐了近六年,需要请哥哥出面的事务已经变得极为稀少。
这是今年第二次——
各种原因下,盈协企业发生了严重的财政危机,董事长跑来向傅丞岚苦苦哀求,希望开睿集团能出手支援,助盈协度过危机。
这项决策不好做,傅丞岚拿不定主意,逼不得已只好将傅丞山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盈协跟傅丞山说,他们手上有荆南省公路开辟的合约。
原本打算拒绝的傅丞山沉思良久,去找上头求证是否应当帮助盈协度过此次财政危机。
得到上头的认可后,傅丞山代表开睿集团与盈协企业签订相关合作事项的合同。
有了傅丞山这位头号救星,盈协不仅平稳度过危险期,还在他的支持下得到荆南省开办公路的优惠专利权五十年。
再度隐退幕后的傅丞山神话依旧,傅家在商界上威望更胜。
代价是,傅丞山的病情发作,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他出院那天,是傅丞岚来接的。
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完善,没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位人物住院治疗过。
这辆豪华商务车的后排座舱设计犹如飞机头等舱,白色软皮座椅几乎一百八十度放倒,脚踏放平避免脚部悬空。
他阖上双眼,脸色发白地躺在座椅里休息。
一旁的傅丞岚担忧地看着哥哥。
她还记得以前,大家总是优先注意光芒过盛的哥哥。
大约清楚傅州明是个好玩不好事业的二世祖,所以祖父一直将早慧的哥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小就当他是继承人那般培养。
那时她赌气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
傅丞山笑着揉她的脸:“说的这是什么话。当个女孩怎么不好了?我们岚岚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心里想说的是:如果没有哥哥就好了。
明明她也很优秀,如果没有哥哥,大家就会把目光和喜爱都放到她身上了。
长大后,她跟哥哥提出要入集团历练的要求。傅丞山便把她安排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导。
那些年实实在在地见证了商海上的厮杀有多残酷血腥,傅丞岚体会到了哥哥背后的不容易,也更清楚其所向披靡的光芒有多刺眼。
权力滋养出更多的野心。傅丞岚偶尔还是会想:如果没有哥哥就好了。
直到澳岛的那场车祸。
傅丞岚这几年一直在自责,要不是她总是在心里念叨那些可有可无的嫉恨,哥哥或许就不会出事,不会像个废人一样只能被迫归隐。
这趟回的是距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的一栋小洋楼,那个地方闹中取静且林荫环绕,很适合静养。
傅丞山坐在软垫沙发里,送水吞完药片,蹙眉看向妹妹,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回公司?”
“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这里有佣人。”
“我不放心。”
“公司不管了?”
“一天两天也塌不了。”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不期然咳嗽起来。
当妹妹的连忙坐过去轻拍他的后背,忧心忡忡道:“我就说不要这么快出院你就是不听。要不要让李医生来看看?”
哥哥摆摆手,缓了缓气,又喝了半杯水,然后说:“也没多大事儿。你现在可是集团的傅总,沈芊刚才不是还催你开会来着?快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照顾。”
傅丞岚不说话,动也不肯动。
当哥哥的只好说:“我已经请了人,过来照顾我。”
正巧,他这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傅丞岚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是既惊讶又不惊讶。她这几年对哥哥十分关心,他闹出的大大小小的动静,她都清楚。
林静水才叫吓一大跳,脑子“轰”的一声,从头皮一瞬发麻到脚趾,僵硬了两秒,目光落到傅丞岚的肩膀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傅小姐”。
华夏民族讲究“名正言顺”。
哪怕是古时候皇帝登基或推翻政权,都需要一个“师出有名”。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就容易根基不稳。
根基不稳,人就容易心虚。
人一心虚,就会忍不住忧此虑彼。
底气不足,便容易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换来一个“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凄凉下场。
这是林静水与傅丞山重逢后,第二次与傅丞岚碰面。
之所以一如既往地心虚,正是因为林静水的初创资金来路不正。
甭管她怎么说自己是救命恩人都好,只要当初跟傅丞岚商量时怀着不好的心思,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来路不正,就容易心虚。
所以她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傅丞岚对视。
傅丞岚不清楚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侧过身,将她请了进来。
林静水的那点惴惴不安,在看到沙发上满头冷汗、一脸煞白的傅丞山后,立刻变成紧张担忧。
她快步走到傅丞山面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这么严重?不然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他侧身靠在沙发上,十分虚弱地抬眼看她,气若游丝地说:“不去……不喜欢医院……好痛……”
“那你——”
“睡一觉就好。”
她指了指桌面上的强效安眠药与止痛药:“这个——”
“吃过了。”
“嗯。你要睡哪个房间?”
“三楼。”
于是,林静水尽忠尽职地将人扶抱起来,一路走进室内电梯,按电梯上了三楼。
房间早已收拾干净。傅丞山穿的是一身舒适的休闲常服,脱了外套可以直接躺进被窝里。
给他盖被子时,林静水莫名生气道:“傅丞山,你能不能别老是乱搞男女关系?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这条命有多不容易?你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现在身体虚弱,药效也上来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冤枉!”
“好了你给我闭嘴!睡你的觉。”林静水用眼神警告他。
盈协的事情自然不能说,但他也不想被她这样误会,思索了两秒,语调慢吞吞地说:“是帮小岚的忙。她这忙,可不好帮。”
林静水给他掖被角的动作一顿。
事件的前因说起来既复杂又不复杂,好不容易得空的林老板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此人混不吝地来一句:“在外面玩儿。”
加上佛珠一事,她的手机莫名其妙涌进不少骚扰电话与短信,大抵说些“小麻雀就别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妈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闻霜就是你的下场”之类的话。
因为跟宋曦有商务合作,所以有她的联系方式。连宋曦也来凑热闹,时不时酸她几句,说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还能重新搭上傅丞山,林小姐这手段真是高啊”这样的话。
她一边觉得这些人还蛮搞笑的,一边又觉得心情烦躁。
仔细一琢磨,她对傅丞山还是有想法的,若是毫无想法,必然会回上一句“嘁,自以为是的傻逼”,而不是自认倒霉地不理睬。
再有傅丞山的消息时,就是他可怜兮兮地在电话里说头疼犯了,问她可不可以过来照顾一下他。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然后顺理成章地误以为这人是在外面玩嗨了,才导致病情发作。
顺理成章地把积累数日的莫名怨气泼到他身上。
其实把话说出来的下一个瞬间,她就后悔了。
那话听上去像是自己吃醋吃得厉害一样,怪里怪气的。
真要说起来,她其实是没什么资格吃醋的。
干吗?你救人家一命,难道就要人家以身相许了吗?现在都21世纪了。再说了,你谁啊你。林静水,你清醒一点!
林静水刚在心里骂完自己,紧接着就听到了他的解释。
她这心里,忽然就熨帖起来。
但她一点儿都不可怜他,无情无义地点评道:“哦。你以为当人家哥哥这么好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