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夜晚,下过雨后,乌云四散,繁星仿佛刚刚被洗涤过一番,格外明亮。
员工宿舍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晾在头顶的衣物早早收起,林静水就捧着一瓶玻璃瓶装可乐,坐在塑料凳上,一边吹风喝可乐,一边仰头看星星。
唐明霏端着一把塑料凳坐到她旁边,手里挖着一块抹茶蛋糕。
那时林静水还在顶层套房帮忙。
林静水感慨道:“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抬头看看就好。要占为己有,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也不一定。”唐明霏边吃边说,“去山寺里住一晚就行啦。”
林静水困惑。
唐明霏解释:“李白不是说了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林静水笑出声,故意说:“行。我现在就去摘星辰。”
“哎别别别。李白那是夸张手法。”唐明霏连忙伸出手肘压住作势要起身的好友,“咱还是实际点儿。喝可乐喝可乐。”
经年红尘,又过去多少岁月。
那晚的雨变成今夜的雪。
唐明霏想起文森特·梵高在1889年创作的一幅油画《星空夜》,这位来自荷兰的后印象派画家,用夸张的手法,浓郁的色调,呈现汹涌、动荡的一夜星空。
后来科学证明,那正是星空运动与变化的轨迹。
人类是否可以独占星辰?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唐明霏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事情,但她肯定这其中必有不可言说的浪漫产生。
她喟叹地笑出声,双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暖,走到廊沿边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无星。
或许是星辰已被摘下。
韩勋不知缘由,走上前,语气微讽:“怎么?他是你初恋?”
唐明霏顿时笑弯腰。
“不是。”她说。
再多的话她没说,径直往前走。
唐明霏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俯身要去拿韩勋左手里拎着的行李袋。
韩勋的左手往后一撤,避开她的手,说:“这么无情?我忙前忙后帮了你一晚上,连杯酒都讨不上?”
唐明霏了然。“行。几杯酒我还是请的起。”
她说着往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向韩勋:“您放开了喝。”
客厅里只剩林静水跟傅丞山。
“给你倒杯水?”林静水问。
“谢谢。”他径直拉开餐椅坐下。
一杯温烫的水递到他的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指了下软椅上的白色行李袋,问:“你要出差?”
她放下手中的瓷杯,说:“不是。家里的暖气坏了,需要出去住几天。”
“嗯——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不欢迎我,所以才不开暖气。”
“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右额头上的伤疤,语气有一点沉闷:“倒是怕你嫌弃我。觉得我笨。”
她的目光挪到他的额头上,敛了敛笑意,认真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那就有劳你送我回去了。毕竟这个点,”他低头看了眼机械腕表,“我不好叫司机过来。”
“你的司机,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可以不是。”他笑。
理所当然是他来提行李袋。
二人坐上车,傅丞山发了郦水湾独栋别墅的定位给林静水。
非常远。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傅丞山适时开口:“麻烦你了。如果你觉得时间太晚——”
林静水转头看向他。
傅丞山:“可以住下来。我家房间很多,有求必应,且对你不收取任何费用。”
林静水好气又好笑道:“你家里,养了会翻跟斗的猫?”
他怔愣一瞬,没能马上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沉默了几秒,表情认真地说:“有机会养一只。”
林静水摇头笑了笑,打着方向盘,往郦水湾的路线行驶而去。
夜深雪静。
她想起韩勋在看到傅丞山时,略有一丝惊讶,还朝他点了下头,想来二人认识。
她好奇地问道:“你认识韩勋?”
“嗯。见过几回。”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韩xx的孙子,排行老幺。”
“韩xx?是我知道的那个韩xx吗?”
“嗯。”
她小心地开着车,心惊胆颤地喟叹一声:“还好。他跟小霏只是朋友。”
“你很担心?”
“嗯。跟高门望族牵扯在一起,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抿紧唇,垂下一双星眸。
前方红灯。倒计时87秒。
她踩紧刹车,将车稳稳停住。
“我的爷爷,”清越的男声在车里响起,“以前是金店的学徒。”
“嗯?”她侧过头疑惑地看他,没明白他突然抬起这个话头是什么意思。
“不算高门。”他望着她的眼睛说。
她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下笑出声,头低得几乎要趴到方向盘上,笑到浑身发抖。
倒计时23秒。
她抬起头,右手捂住半边微微发烫的脸。
车里似乎打翻了一瓶以威士忌酒为基调的酒香香水,微醺的气味不放过车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绿灯亮起。
林静水轻咳两声,启动引擎,目光紧紧盯着路面,强装镇定道:“从现在起,我要认真开车,你不许跟我聊天。”
车外的灯并不璀璨,漫进车里的光昏沉晦暗,一片片不规则的光面流动而过。
只仪表盘上的灯光常亮,照亮范围却有限,仅够人眼看清仪表数据,其余的,照不清。
因此,她放任自己的心绪在此刻翻涌,放任脸颊的温热,放任眉眼里不断蔓延的笑意。
傅丞山斜靠在车座里,虽然无法完全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知道她在笑。
车里放着迷幻电子纯音乐,车里的人仿佛在穿梭时空,又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太空探索的低保真梦境。
他忽地有了一些困意。
“林静水。”
“嗯?”
“我想睡一下。”
“嗯。到了我叫你。要关音乐吗?”
“不用。就这样,什么都不用动。”
“嗯。”
前方即将进入隧道。
他合上眼,意识浮上浮下,心绪一片平和。
他从来没有在车上睡着过。
只这次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