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信半疑拆开包装,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进嘴里,才咬一口就捂住嘴,五官皱到一起,抽了张纸要吐出来。
何元棋在一旁快乐地说:“诶——这可是我们傅总最爱吃的巧克力哦。”
当时他手里晃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抬眼,饶有兴致地去看她的反应,正好与她下意识投来的视线对撞。
那是一双温润的清水眼,或因可可的苦味,边缘浮起一层浅光。
见她飞快收回目光,勉力咽下苦味黑巧,仰头灌了一大杯冰水。
何元棋问她吃了是什么感受。
她又投来一道目光,悄悄地。
或许是意料不到他仍在看她,被他抓到后不到一秒,惊颤的目光即刻收了回去。
她顿了两秒,才皱着眉回答道:“震撼。”
四周响起起此彼伏的笑声。
他们一个接一个分食未吃完的黑巧,一个接一个表情痛苦程度各异,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第一次吃到时都是什么感受。
他听着他们的嬉笑声,见她笑倒在桌面,积闷的思绪竟也如蒸腾的水雾般,一蓬蓬地散出去。
好像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可以放松。
今时不同往日。
傅丞山不否认自己对她的兴趣,只是对方非但不接茬,还有意无意地提醒着双方的界限。
他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晦暗的天光里,再看她一眼。
再看一看那张薄胚白瓷的秀脸,透着淡淡的粉。她规矩地站在沉闷的暗青天色里,静静地闪着珍珠般柔亮的光芒。
很少有人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有过哪怕一个瞬间,也是美好的。
再会,林静水。
祝你前程似锦。
分别时,天降大雨。
傅丞山撑着雨伞往前方的宾利走去,林静水转身进入酒店。
周泽亮叫住路过自己的林静水。
林静水被他吓一跳,这次没有上次的客气,直言道:“周泽亮,你能不能别来找我了。”
周泽亮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说:“小水,你跟我,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倍感荒谬地笑起来,很快冷下一张脸,耸耸肩,回敬道:“我无话可说。”
周泽亮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睛里浮现的微妙讽刺,沉着脸往左走了一步,截停她的脚步,劝诫道:“趁早脱身,你玩不过傅丞山的。”
“管好你自己吧。”林静水嫌恶地瞪他一眼,快步离开。
她知道,那天晚宴的小插曲,让很多人都误会了她跟傅丞山的关系。
包括晚宴那天找她麻烦的梁公子。
“你真的跟傅总在一起了?”
“那谁说得准呢。”林静水笑盈盈地望着对方,“我也好奇我跟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如,你去帮我问问?”
梁公子吓得连连摆手,同她解释那天都是宋曦的安排,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希望她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千万别让傅丞山出手整他。
林静水问:“你这么怕他?”
梁公子依旧是一副担心受怕的表情,摇摇头,唉声叹息,甚至不敢在背后多说一句关于傅丞山的不是。
要说林静水对傅丞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那也不是。
实际去顶层帮忙的那段时间里,她每次回到员工宿舍都要捂着胸口瘫坐在地毯上,宛如落水挣扎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剧烈的喘息。
“霏,我需要心跳起搏器救急。”
唐明霏只能送上一支玻璃瓶装的冰可乐:“咱这儿医疗条件差,你先用碳酸饮料将就一下。”
“我真怕……真怕哪天就忍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虽然他帅得令人发指,有钱到人神共愤,但是!你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迈出这一步!”
彼时林静水猛喝一口冰可乐,缓过劲来后表示:“对!我现在拒绝得了这种诱惑,那我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就这样跟唐明霏互相告诫警惕着,熬过了那段日子。
其实那日送伞告别后,林静水跟傅丞山,乃至他身边的人都没有了交集,却架不住好事者热情探究。
谁都知道傅丞山是出了名的风流大少,她承认与他有关系,别人会说这可是一段好姻缘你要好好把握啊;她否认与他有关系,别人就会说哎呀我都懂要低调嘛。
对于这种先入为主的固执想法,林静水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
何况,这么一点跟他沾上关系且捕风捉影的绯闻,都能意外成了她的庇护,让她在酒店的日子好了不少。
譬如宋曦这号人,不仅没有再来找过她的麻烦,而且见了她绕道就走。
譬如总爱骂人尤其看不上实习生的徐主管,至多瞪她两眼,一句难听的话也不敢在她面前说。
她颇有些受宠若惊。
“惶恐。”林静水拍拍自己的胸口,夹起火锅里的一片雪花牛肉,“不过小小的误会,就能让我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要是能站在他的身边,那风景简直超乎想象。”
“也难怪总有人愿意飞蛾扑火,幻想自己会是那只浴火新生的凤凰。”唐明霏也跟着叹然,“你说我现在是劝你好呢?还是阻止你好呢?”
“太年轻了。”
林静水将一片生的雪花牛肉扔进火锅里,鲜亮舒展的牛肉片迅速发皱卷曲,转瞬变成棕灰色。
林静水夹起那片滚熟的雪花牛肉:“莽撞地跑去风月场里滚一遭,就是这个下场。”
唐明霏十分赞同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抢下她夹着的那片熟牛肉。
酒店实习的日子百无聊赖地过着。
有一天晚上,林静水临时被安排去值前台夜班。
晚上十一二点的时间,访客稀少。
她跟另一位值夜班的同事偷闲,一个翻看时尚杂志,一个看川端康成的《雪国》。
忽然听到旋转门“叮铃”一声响,二人连忙收拾好手里的东西,谦恭肃敬地站起来,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好服务客人的神态。
进来的是一身高定西装的傅丞山,和一位金光闪闪晚礼裙的美女。
二人应该是从某个派对回来,美女搂着他的手臂,娇滴滴地依偎在他的肩上,用甜而不腻的嗓音说着派对上发生的趣事。
傅丞山侧耳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电梯“叮”一声开启,再缓缓关上。
偌大的大堂又沉静了下来。
林静水和同事重新坐下来。
同事翻着时尚杂志,悄悄蹭过来,用气音八卦说刚刚那位艳光四射的美女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某位网红。
林静水平淡地“嗯”一声。
“静水,你……有没有看到她旁边的帅哥是谁?”
“嗯。”
“那……你们……”
林静水低头笑了一下,翻开未看完的书,给之前的误会写下一个平庸的结尾:“开始还是结束,不还是人家说了算嘛。就是以后要回归普通恋爱,得好好适应一番了。”
同事叹息一声。“你还算想得开。不像……”
同事提了新的话题,说起一些酒店秘闻。
林静水有滋有味地听着,一垂眸,目光正巧落在书里的一行字上:
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
——是雪国的秋天。
而澳岛,此刻已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