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后,殿内传来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宣。”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内侍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殿内光线略暗,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御座之上,一人身着玄色常服,正垂眸批阅着奏折,正是当今圣上谢止。他看起来约莫不惑之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沉稳与威仪,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久居深宫的、不太健康的苍白。
宋敛率先步入,撩袍行礼:“臣宋敛,参见陛下。”
贺愿跟在他身后,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依足了礼数,微微躬身,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带着些许沙哑:“草民贺愿,参见陛下。”
御座上的谢止并未立刻抬头,笔尖在奏章上划过最后一笔,才缓缓放下朱笔,抬眸看向殿下二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宋敛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贺愿。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缓缓扫过贺愿苍白的面容、身上那件过于华贵显眼的团鹤纹袍、以及那件眼熟的云狐大氅。
良久,谢止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平身吧。贺愿,近前些,让朕看看。”
贺愿依言上前几步,垂眸而立。
“抬起头来。”
贺愿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天子的注视。
四目相对,谢止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那位巾帼女子极为相似、却更添几分病弱清冷的容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叹息,又似是别的什么,最终都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像,真像。”谢止轻轻吐出三个字,意味不明,“这副眉眼气度,倒令朕想起许多年前,京郊猎场上,你母亲纵马飞驰的英姿了。”
“皇上谬赞了。”贺愿声音低缓,“草民陋质,哪里比得上父亲英武、母亲飒爽,不过是侥幸承袭了三分父母骨相罢了。”
谢止语气放缓了些许:“你母亲……云夫人,她……后来可好?”
贺愿睫毛微颤:“劳陛下挂心,家母……已于十二年前病逝于玄武国。”
谢止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了。可惜了。”
他并未再多问云映月之事,话锋一转:“你身体似乎不大好?这一路奔波,可还撑得住?”
“回陛下,草民无恙。”贺愿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止的目光又落回他那身刺眼的衣袍上,似随口问道:“这衣裳……瞧着倒是别致,不似边关样式。”
宋敛适时上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接话:“回陛下,贺公子初入京城,臣见他衣衫单薄,恐其感染风寒,便先将臣的一件新袍借与他暂穿,以免御前失仪。”
谢止闻言,目光在宋敛和贺愿之间流转一瞬,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你倒是周到。”
他并未深究,转而道:“贺骁将军乃国之柱石,不幸罹难,朕心甚痛。你既是贺家唯一血脉,如今归来,便好生休养。宗人府不日便会重录你入贺氏族谱,该有的恩赏,朕也不会亏待于你。”
他略作沉吟,仿佛深思熟虑后道:“既是归京,合该承袭你父亲的荣耀与爵位。当年你父亲官居一品大都督,爵封国公,你即是他的嫡子……那便封为从一品郡王,赐临淮为封地,食邑三千户。至于封号嘛……”他看向贺愿,语气带着一种恩赐,“朕许你自选一字——易,取‘平易通达’之意,寓意甚好。京城内的府邸就还设在原来的贺将军府,一应规制按郡王爵位重整,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贺愿一非宗室,二对江山社稷无功,三对开疆扩土无用,全身上下唯有倚仗其父赫赫军功,这般破格厚赏,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服众尚且艰难,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阀门,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病弱少年凌驾于他们之上?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一把淬了剧毒、锋芒毕现的匕首,悬在了贺愿和所有世家的喉头。
“草民,”贺愿当即撩袍欲跪,声音因激动或是别的情绪而微颤,“叩谢皇上天恩!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惶恐而谦卑:“草民身无寸功,且残躯病骨,实难担此郡王高位,恐负圣望,亦惹非议。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毕,他像是被这巨大的“恩宠”惊扰了病体,猛地侧过头,发出一阵应景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得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