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岁月和立场,究竟将他雕琢成了何等模样。那点微薄的、源自父辈的的情谊,是否早已在时间的风沙和权力的倾轧中,磨损得一丝不剩了。
贺愿依旧闭着眼,仿佛真的力竭昏睡。
然而,他全部的感知却如同绷紧的弦,清晰地捕捉着车辕上那个人的每一丝动静。他沉稳的呼吸,偶尔因颠簸而调整缰绳时衣料的摩擦声,甚至……那极力压抑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因背后伤口疼痛而偶尔加重的吸气声。
赌赢了吗?
或许。
宋敛确实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护住他,甚至不惜自身受伤。
但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顾念旧情?还是仅仅出于职责所在,不容许陛下要的人在他手上出事?
贺愿在心中无声地嗤笑一下。自己方才的试探,何其幼稚,又何其……卑劣。竟用这种方式,去丈量人心,去赌一个十九年未见之人的底线。
代价是宋敛背后那道此刻仍在渗血的伤。
以及自己体内因妄动内力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毒素。
那枚毒镖……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淬毒的手法,镖的制式,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阴狠。是谁如此急切地想要他的命?甚至不惜动用这等明显带有军中痕迹的杀器?是当年那些隐藏在渡军峡惨案背后的黑手,已然知晓了他的存在?还是……京城之中,有人不愿看到他回去?
而宋敛,他显然认出了这镖的来历。他那句“阴魂不散”,又藏着怎样的深意?他知晓多少?在这盘棋局中,他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执棋者,棋子,还是……也想掀翻棋盘的人?
母亲模糊的遗言再次回响在耳边:“……宋家那孩子……若他心性未改……或可……”
或可什么?母亲未曾说完,留下的只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期望。
今日的试探,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远未能探清潭底深浅。宋敛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看似因伤势和情绪泄露出些许端倪,但谁又知道,这是否是他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毒针在血脉中游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毒镖,冰冷的金属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冲破喉咙,带着明显的血气。
车辕上,宋敛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车速几乎在瞬间又放缓了些许,变得更加平稳。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只是那挺直的背影,似乎更加僵硬了几分,隔绝了所有试图探究的视线。
云晚寒担忧地看着贺愿,想开口,却被贺愿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破庙中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那枚毒镖上幽蓝的色泽,在贺愿脑中交织成一幅阴冷的图景。
这枚毒镖,是线索,也是催命符。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那片灰暗混沌的天地。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而车辕上那个人,他的心思,比这风雪更加难以捉摸。
“小侯爷。”贺愿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若我死在路上……你是否就好交差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更加猖狂。
许久,前方才传来宋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你的命,现在归我管。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至于交差?”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等你真死了,我自会带着你的尸首,去紫宸殿前,向陛下好好‘交差’!”
贺愿闻言,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极轻地、无声地弯了一下唇角。
很好。
至少现在,他们暂时在“活下去”这件事上,站在了同一边。
至于以后……
他再次闭上眼,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咽下。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