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开了,沈清渊半扶半抱着方无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恶贼!你把方大夫怎么了?”立刻有宗门弟子举着魂灯向他质问。
沈清渊掌中稍稍运功,将臂弯中的人推向聂无极。
聂无极侧跨一步,稳稳接住了方无声,探了一下他的脉搏,稍稍放下心来,对沈清渊道:“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么?”
沈清渊笑了笑:“让他好好活下去。”说罢,拔起地上的剑,横在自己颈项间,剑身微动,雪亮的锋刃上染上了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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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醒来之后出奇平静,他不哭不闹,只是目光发直,抱着沈清渊的尸身,就那么抱着,任由尚未干涸的血迹淌了满身。
聂无极站在一旁,向他传达了沈清渊的遗言。他听过之后,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怀中的尸体抱得更紧。
他就那样呆呆坐在那里,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怀中的尸体早已变冷发硬,原本鲜红的血在他脚下干涸成暗褐色。聂无极才让人上去,强行将他们分开。
自那以后,招摇乡便多了一处坟丘,寻木之森里也多了一只游魂。
他仍然住在废墟一般的招摇乡,聂无极派出一批使役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他出行时,身后也始终都跟着一群使役,那些使役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跟着他,一旦察觉他有轻生的举动便一拥而上,将他制服在地。
几次之后,他大约也明白了,他可能要这样度过一生,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便也不再闹了,只是住在他的茅屋里,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满了药草,如此安静过活,似乎是在等待一个不归之人。
他终日在寻木之森中游荡,穿着红衣,拄着拐杖,眼神空洞,一头长发完全变白了。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外出的商队归来,将一种致死的疫病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宗门,门中弟子病死过半,大夫束手无策,疾病到处蔓延,聂无极再度造访招摇乡的小茅屋。
静静跪坐在廊下,撩起凌乱的白发,发出一串怪笑,旋即哑声道:“你终于……有求于我了……”
聂无极甚是吃惊,原来在这三年中,他已经慢慢治好了自己被毒药破坏了的嗓子,只是发音很吃力,声音十分沙哑,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天,聂无极离去的时候,静静长长地叩拜下去,长久没有抬起头来。
谁也不知道那天他们谈了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疫病得到了控制,门中病死人数大减,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个红衣游魂将自己吊死在林间的一棵树上,也不知道死去多少天了,他死时是笑着的,仿佛为了终于能去赴约而欢欣。
那时候,人们才明白,他用一张防治疫病的药方,跟大师兄换得了一死的机会,大师兄撤走了看管他的使役。
从那以后,宗门中没有人再提这件事,这成为宗门中一个让人讳莫如深的话题,也成了整个宗门的一道疮疤。直到招摇乡那两个并立的坟丘渐渐被繁茂的野草和灌木覆盖,再也看不出痕迹,好像这里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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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铃声响彻众人的耳边。
“神回!”铃声戛然而止,萧卿云将招魂铃收入囊中。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他们面面相觑,发现自己还站在茅屋的篱笆外面,茅屋的檐廊下亮着一盏摇曳的竹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红,皆是盛装华服,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刚刚才到达招摇乡,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
现场安静得犹如坟墓。
聂无极站在人群的最后,轻咳一声,看着身边的人,笑道:“我竟然不知道,师弟的幻术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一次就能将这么多人送入幻境。”
萧卿云道:“我不过是给他们先吃一记后悔药,把他们的行为所招致的结果提前呈现给他们看罢了。”
“这就足够了,”聂无极深深地望向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茅屋,他相信,那场幻境能唤醒师弟们被仇恨冲昏的头脑,唤醒他们的良知。
三师弟久久凝视着茅屋下相拥的二人,率先转身离去。接着,所有人都跟着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萧卿云转过身,与聂无极并肩走着,两人也一起离开了茅屋。
“对了,大师兄是如何识破我的幻术的?”
聂无极偷偷牵住了他藏在宽袖之下的手,紧紧握住,轻道:“因为,那个幻境中没有你。”
静静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沈清渊稳稳接住。他在幻境之中看到了两个人原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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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启程,静静跨坐在驼背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有些兴高采烈。
聂无极来给他们送行,他将用绸布包好的一件长物扔给沈清渊:“你落了东西。”
沈清渊正在清点行囊,闻言接过那东西,揭开绸布一看,竟是自己的佩剑。
“噢,对了,”聂无极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他,“这个你拿着,日后出行在外,倘若右手假肢出了毛病,在路边找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看这个,他便会为你续上灵符,可保你这条假肢使用自如。”
沈清渊接过,发现那是一枚用红线串住的铜钱,磨得锃亮,已看不出铜钱上铸了什么字。
“多谢。”他向聂无极抱拳。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打一场。”聂无极挥了挥手,朝静静走去,他还有些临别赠言要说,但是走到近前,却发现静静坐在驼背上,也不笑了,只是严肃地朝一个方向抱拳,深深地垂下头,郑重行礼。
聂无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太微垣的檐廊外站着一个人,正远远地朝这边瞭望,见静静在向他行礼致谢,便也抱拳致意。
“臭小子!”聂无极骂道,“带着你的男人快给我滚,别再来给我师弟添麻烦,他已经够忙的了,还要腾出时间来给你善后。跟着男人跑了就别再回来,快滚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静静瞪了他一眼,无计可施,他现在哑巴了,骂不过聂无极。
随着清脆的驼铃声,驼队带着两位客人缓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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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这两位客人像是约定好一般又返回了大漠,前来迎战一场即将到来的疫病。
此时,静静的腿脚已经没有那么瘸得厉害了,只是还有一点跛,在持续医治疗养了三年后,他的嗓子正在慢慢恢复,也能断断续续发出一点简单的音节。
沈清渊坐在廊下帮他煎药。
他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盖了房子,开了一间小医馆,也收了徒弟来协助交流不便的方无声行医,但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会放下他的剑去帮忙,配药煎药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可能是一路长途跋涉马不停蹄赶来治疫,太过劳累,他摇着蒲扇,在四周浓苦的药味中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他听到有人喊他,睁眼之前,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
“沈!药、好没?急!”方无声又喊了一遍,他的声音沙哑粗粝,音节也无法连贯,聒噪、却让他莫名的安心。
“沈?”
那人捏了捏他的脸,沈清渊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风景,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幸好,不是幻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