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孩童,看上去年岁和他差不多大,梳着童髻,脸蛋粉白,眉间一点朱砂红。
户部侍郎纪笙将自己体弱多病的长子送到纯阳宫清修,不求能在武学方面有所成就,但求习武能够强身健体,让孩子的病好起来。
这孩子便是沈清渊日后的师弟纪明棠。
从此,沈清渊的身后多了个尾巴。
沈清渊性格清冷寡淡,不爱说话,纪明棠温柔安静,喜好诗书,两人日常相处也很奇特,一个扫雪练剑,一个打坐看书,常常能一句话不说待一起一整天,人人都说这师门里上有谢李两位师兄,下有沈纪两位师弟,这两对都是模范师兄弟,感情好得形影不离。
但是,纪明棠的身体并没有好起来,他的情况时好时坏,修行也断断续续,四年里,他大多数时间都病着。
纯阳宫竣工的那一年,从神都洛阳传来消息,户部侍郎纪笙因被牵涉进一宗贪墨案惨遭罢□□放,家中女眷和孩子皆被送入宫中为奴为婢,唯一幸免的便是纪明棠这个早年便送入纯阳宫修道的长子。
纪明棠闻此噩耗,忧虑母亲和弟弟的处境,当即一病不起。
他是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在沈清渊的怀里咽气的。临终前他流着眼泪,一直拉着沈清渊的手恳求他日后如果有机会下山,一定要替他找到他的弟弟,想办法将他带回纯阳宫教养,免他一生受奴役之苦。
沈清渊一言不发,握着他的手,一直到那双手渐渐失去温度,渐渐僵硬,变得和积雪一样冰冷。过了很久,他才俯身,亲吻了师弟眉间的朱砂痣。
沈清渊倏然睁开眼,愣怔良久,缓缓伸出一只手,盖住眼睛。
又做梦了。
梦中,他握着师弟渐渐冰凉的手,那触感分外清晰。也许这场梦是对他这个将死之人的隐喻,预示着他很快便能和九泉之下的师弟相见。
想到这些,他心中便又生出些许宽慰。
许多年过去了,师弟早已长眠于华山的雪地里,可是他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却渐渐长进了他心里,成为他悲凉的一生中唯一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