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白色。眼白覆盖了整颗眼球,像两颗白色的玻璃珠。但那不是盲人的眼睛——盲人的眼睛是有焦距的,会有意识地“看”向某个方向。她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它们不看向任何方向,不聚焦在任何物体上。它们只是睁着,白色的、空洞的。
地下室里所有的光都暗了。不是变弱——是被吸走了。手电筒的光束在迅速缩短,从照亮几十米缩短到十几米,从十几米缩短到几米,从几米缩短到不到一米。那层黑暗从他的手电筒的边缘开始侵蚀,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光。它的呼吸在变快,变急,像是在嗅着什么。
基里亚开口了。不是唱歌,是说话。声音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不是从嘴里。从她的胸口,从她的心脏的位置,那个黑色的血洞里。很低,很沉,像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卡奇姆的声音。
“你们把钥匙带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星檀没有说话。基里亚的白色眼球看着他。
“把钥匙给我。”
陈星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十块碎片的光芒很稳定,在地下室微弱的照明中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光芒在黑暗中形成了一圈光晕,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了一点。
“你等了多久?”他问。
基里亚没有回答。她的白色眼球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睑覆盖眼球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是两片很薄的陶瓷片轻轻碰撞。
“几百年了。”她的嘴没有动,声音还是从胸口传出来的。卡奇姆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万寂之核在成长,锈城在衰老。锈城困不住它了。它快要出来了。”
“所以你需要钥匙。”陈星檀说。“不是需要钥匙,需要你。”
基里亚往前走了一步。水在她的脚下荡漾,黑色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那些白色的陶瓷花瓣在水面上被推开,形成了一条通道。她的身体在移动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很细的、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她的皮肤在空气中移动,像是一层极薄的丝绸在风中飘动。
“锈城的第三起案子。”卡奇姆的声音说,“十七名警察自杀。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自杀吗?”陈星檀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了真相。锈城的真相。锈城不是城市,是监狱。锈城的警察不是警察,是狱卒。那些工人,那些居民,那些在锈城生活过的人——他们都是狱卒,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在生活,其实他们在工作。锈城需要狱卒,需要活人的能量来维持运转。”
“十七个警察知道了真相,所以他们选择了死。”陈星檀说。“不是选择了死,是选择了不工作。他们不想做狱卒了,他们不想再为锈城服务了。所以他们死了。不是自杀,是辞职。他们的辞职信是血写的,写在了地板上。那行字你看过。”
陈星檀回想那份档案。地板上除了血迹还有别的痕迹——一行被血覆盖的文字,在照片的边缘隐约可见,他没有仔细看。“写的是什么?”
“‘我们不想再看了。’”
基里亚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陈星檀只有不到五米了。她的白色眼球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的胸口——那个黑色的血洞——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那些彩色的纺织线从她的血洞里垂下来,在水面上飘动。
“锈城需要新的狱卒。”卡奇姆的声音说,“你们来了十个人。十个人,正好够锈城再运转一百年。留下来。锈城需要你们。锈城会给你们一切——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你们的身体会永远保持这个状态,你们的意识会永远清醒,你们会看到锈城的一切。锈城没有秘密,锈城的一切都会向你们敞开。你们会成为锈城的主人。”
“和基里亚一样的主人?”沈嘉奎问。
卡奇姆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
“和基里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