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奎推开门。
传送小屋里的空气很干净——不是之前那种潮湿的、闷热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是一种清新的、带着一点凉意的空气。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灰扑扑的墙壁还是那个颜色,高高的天花板还是那么高,那盏吊灯悬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光。角落里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切正常。
他们走进去,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沈嘉奎靠着墙,陈星檀坐在他旁边,其他人围成一个半圆。十个人挤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沈嘉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七块碎片嵌在五角星的七个角上,光芒很稳定,很温暖。他把钥匙放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所有人都看着它。
沈嘉奎说:“但我们需要复盘。”
“为什么?”林禹帆问,“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了才需要复盘。”夏沐柠说。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没有拿那本书——那本书在猴面包树世界里被莱特踩碎了。“我们需要把这次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记下来。规则、危险、应对方法。不是为了下一次——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沉默。
“好。”络菲说,“谁先来?”
“我。”谢柏泽说。他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额头上还贴着纱布——那是被莱特扫飞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留下的伤口。“我从头说。”
“第一天,我们进了那片森林。”谢柏泽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地面是红色的,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土里有血——夏沐柠说的,不是铁氧化,是真的血。人的血。”
“那些脚印会消失。”江则接话。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我踩了一个脚印,回头再看就没了。土从四周涌过来,把脚印填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抹去我们来过的痕迹。”
“那不是土在动。”夏沐柠说,“是树根。那些细小的、在地表下面的树根。它们在移动,在改变地面的形状。不是为了抹去脚印——是为了追踪我们。每一道脚印都会告诉树根我们的位置、方向、速度。”
所有人都沉默了。
“继续说。”沈嘉奎说。
“第一天我们找到了那棵树。”谢柏泽继续,“猴面包树。树干很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银灰色的,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组成了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在看着我们。”
“碎片在树心里。”林书源说,“需要燧石才能切割。金属会让树液凝固,把碎片封死在里面。”
“燧石是黑色的,很沉,边缘很锋利。”姜之恒补充,“割树皮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木头被切割的声音,是骨头被锯开的声音。那个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树皮裂开的时候,流出来的不是血。”孟伊禾说,声音有些发抖,“是一种白色的、浓稠的、像乳汁一样的液体。很烫,溅在手上会起泡。”
“那是树的血液。”夏沐柠说,“古书上写了——猴面包树储存的不是水,是血。红色的血是它从外界吸收的,白色的血是它自己的。白色的血更珍贵,是它的生命之源。我们用燧石切割树皮的时候,流出来的白色液体就是它的生命。”
“割开树皮之后,露出了树心。”沈嘉奎说,“碎片嵌在树心里,周围缠绕着很多血管——暗红色的、有弹性的、在跳动的血管。我伸手去拿的时候,那些血管缠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一起拉的。”陈星檀说,“我、沈嘉奎、谢柏泽、林禹帆。四个人一起用力,才把碎片拉出来。”
“碎片拉出来之后,地面开始震动。”谢柏泽说,“树根从地底下翻出来,像蟒蛇一样。它们开始攻击我们。”
“一条树根打在了林禹帆的背上。”沈嘉奎说,“他被抽飞了出去,后背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用燧石割了一条树根。”陈星檀说,“燧石能伤它们——树根被割开之后会流出那种白色液体,然后缩回去。但割的时候会发出那种骨头被锯开的声音,很刺耳。”
“我们跑了大概十分钟。”沈嘉奎说,“树根没有追上来。它们缩回了地底下。”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天黑了。”络菲说,“不是正常的日落——是突然变黑的,像是有人关掉了灯。”
“我们上了树。”陈星檀说,“在树冠层搭了吊床。因为地面上有蝙蝠。”
“吸血蝙蝠。”夏沐柠说,“它们被树吸引,帮树找血。晚上会攻击地面上的活人。但它们在树枝密集的地方飞不快,所以树冠层比地面安全。”
“那些蝙蝠成千上万只。”孟伊禾说,“它们绕着我们的吊床飞,找缝隙。但吊床是尼龙绳编的,很密,它们钻不进来。”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梦。”沈嘉奎说,“梦到那棵树下面的坑。坑里全是骨头——人的骨头,黑色的,上面有黏液。坑的中央站着一个用骨头和藤蔓编成的人形。它的头是一个头骨,眼窝里燃烧着红光。它说——‘你们拿了我的心脏。我要拿你们的。’”
“那不是梦。”陈星檀说,“那是莱特在跟你沟通。它通过那棵树连接了你的意识。”
“莱特是谁?”江则问。
“敬神者。”夏沐柠说,“树的意识。那些殖民者的尸骸被树吸收之后,莱特用它们的骨头和藤蔓做了一个身体。它在午夜复活,在森林里游荡,寻找活人。”
“第二天,我们下了树。”络菲说,“地面变了。红土变成了黑色的泥浆,踩上去会陷进去。空气中出现了红色的孢子雾。”
“孢子是树释放的。”夏沐柠说,“树在受到威胁的时候会释放孢子。孢子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怎么防御的?”沈嘉奎问。
“狐猴尾毛。”夏沐柠说,“当地土著用狐猴的尾巴毛编成手环或项链,戴在身上。狐猴尾毛能吸收孢子,清心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