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镜子人”全部消散之后，城市变得安静了。

没有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尖叫声。只有沉默。

他们沿着街道走，朝那座塔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镜子人”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红色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画面——模糊的、褪色的画面——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沈嘉奎弯腰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上的画面是一只手——一只成年人的手，握着一只小孩子的手。两只手在阳光下，背景是一片草地。

很普通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嘉奎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继续走。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塔下面。

塔很大。从下面往上看，它像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塔尖朝下，底座朝上，悬浮在半空中。塔的表面全是镜子——巨大的、完整的镜子，没有接缝，没有边框。

塔的底部——也就是最上面的部分——有一个入口。那是一个圆形的洞，黑色的，像是一只眼睛。

“进去？”络菲问他。

沈嘉奎看了看陈星檀。陈星檀点头。

他们走进那个入口。

里面是——

一个巨大的大厅。

大厅的地板是镜子，天花板是镜子，墙壁是镜子。但这里的镜子和外面的不一样——它们是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像是某种完美的、纯粹的东西。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样东西。

一个石台。

石台是黑色的，很光滑，像是用黑曜石做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透明的盒子，像是玻璃做的。盒子里有一样东西——

一块碎片。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碎片——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里面有光在流动。

万寂之核的第九块碎片。

沈嘉奎走过去，伸手去拿。

“等等。”陈星檀说。

沈嘉奎停下来。

“不对劲。”陈星檀环顾四周，“太容易了。”

沈嘉奎也感觉到了。从进入镜中世界到现在，他们经历了太多——颠倒的世界、深渊列车、镜城、那些“镜子人”——但现在，碎片就这样放在这里，没有任何保护，没有任何陷阱。

“也许那些‘镜子人’就是保护。”络菲说。

“也许。”陈星檀说，“但——”

他顿了顿。

“艾琳呢？她说过她是镜子的守护者。她在哪里？”

沉默。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顶上——从每一面镜子里。

“我在这里。”

艾琳从一面镜子里走了出来。

不是从镜子后面走出来的——是从镜子里面走出来的。她的身体从镜面里浮现，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她的白色裙子没有沾湿，她的黑色头发没有滴水。她站在他们面前，笑了。

“你们做到了。”她说，“你们通过了镜中迷宫。”

“碎片是真的吗？”沈嘉奎问。

艾琳看着他，笑容没有变。

“当然是真的。”她说，“你们已经拿到了两块碎片，应该能感觉到——碎片的真假是骗不了人的。”

沈嘉奎拿起盒子里的碎片。

手指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的感觉。那种温暖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感觉。

是真的。

“谢谢。”沈嘉奎说。

艾琳的笑容变深了。

“不用谢我。”她说，“你们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拿到它的。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转身，走向一面镜子。

“你们可以回去了。出口在你们进来的地方。沿着原路返回就行。”

她的身体融进了镜子里，消失了。

沈嘉奎看着手里的碎片，又看了看陈星檀和夏沐柠。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朝大厅的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星檀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嘉奎问。

陈星檀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她说‘出口在你们进来的地方’。”

“对。”

“但我们进来的地方——是那面小镜子。那面小镜子在颠倒的世界里。我们要回到颠倒的世界，才能从那面小镜子回去。”

“对。”

陈星檀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只说了怎么回去，但没有说怎么回到颠倒的世界。”

沈嘉奎愣了一下。

是的。他们是从颠倒的世界进入深渊列车的。但怎么从深渊列车回到颠倒的世界？他们不知道。

“也许有另一条路。”络菲说。

“也许。”陈星檀说，“但她说的是‘沿着原路返回’——原路是经过深渊列车的。但深渊列车是单程的。我们上车的月台上写着‘单程·无返’。”

沈嘉奎的心沉了一下。

“单程·无返”——不能返回。

“那我们要怎么回去？”他问。

陈星檀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碎片——九块碎片在他手心里，光芒交织在一起。

“也许有别的出口。”他说，“也许这座塔里就有出口。”

他们转身，走回大厅里。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镜子、石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分头找。”沈嘉奎说，“络菲你找左边，我找右边，陈星檀找中间。”

他们开始在大厅里寻找出口。每一面镜子都摸过，每一块地板都敲过，每一寸天花板都看过——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暗格，没有通道。

“什么都没有。”络菲说。

“我这边也没有。”沈嘉奎说。

陈星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手里的碎片。

“碎片在指路。”他说，“但不是指向外面——是指向里面。”

“里面？”

陈星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

“也许出口不是出去——是进去。”

他举起碎片，碎片的光芒指向天花板上的那面大镜子。

那面镜子里有倒影——他们的倒影。三个人的倒影，站在大厅里，和他们一模一样。

但倒影在招手。

三只手同时抬起，朝他们招手。

“又是陷阱？”络菲问。

陈星檀看着那些倒影，看了很久。

“不是陷阱。”他说，“是出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倒影没有笑。”陈星檀说，“之前的倒影都在笑——那种恶意的、诡异的笑。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笑。它们的表情很平静。它们在招手——不是引诱，是催促。”

他看着沈嘉奎。

“走吧。”

沈嘉奎点点头。

他们走到那面镜子前面。陈星檀第一个伸手，触碰了镜面。

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他的手穿了过去。

“走吧。”他说，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沈嘉奎跟在他后面。

夏沐柠跟在最后面。

他们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四面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很明亮。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很大的镜子，立在房间的正中央。镜子的边框是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那种扭曲的、诡异的花纹，是精美的、优雅的花纹。

镜子里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