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檀的倒影更奇怪。他的倒影在笑——不是那种诡异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笑。陈星檀从来不笑。至少在沈嘉奎的记忆里,他很少笑。但镜子里的倒影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你的倒影在笑。”沈嘉奎说。
陈星檀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那不是笑。”
“那是什么?”
“是解脱。”陈星檀说,“它觉得解脱。”
沈嘉奎不明白,但没有追问。
夏沐柠的倒影最正常。她的倒影和她本人几乎一模一样——冷静、镇定、面无表情。但仔细看,能看出一点区别——倒影的眼神比她本人的眼神更冷,更硬,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你的倒影也很冷。”沈嘉奎说。
夏沐柠看了一眼:“那不是冷。”
“那是什么?”
“是保护。”夏沐柠说,“它在保护自己。”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有无数面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排列得毫无规律。有的镜子是圆的,有的是方的,有的是六边形的,有的是完全不规则的形状。每一面镜子里的画面都不一样——有的是空荡荡的房间,有的是拥挤的街道,有的是荒芜的沙漠,有的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这些镜子是门。”陈星檀说,“每一面镜子都通向一个不同的地方。”
“那我们要进哪一面?”夏沐柠问。
陈星檀举起碎片。碎片的光芒在房间里旋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面很小的镜子上。
那面镜子在角落里,大概只有巴掌大,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滴眼泪。镜子里面的画面很暗,看不清是什么。
“这面。”陈星檀说。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那面小镜子上。
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他的手穿了过去。
“走吧。”他说,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沈嘉奎跟在他后面。
他钻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挤压了——像是钻进了一个很小的洞里,肩膀被卡住了,肋骨被压扁了。但那只是一种感觉——他的身体实际上没有变化。
几秒钟后,他出来了。
第五章:颠倒的世界
他站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
天空是地面——他的头顶是一片坚实的地面,灰色的,石板铺的。地面是天空——他的脚下是空荡荡的天空,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
所有的东西都是倒过来的。建筑倒挂在头顶的地面上,尖顶朝下,底座朝上。树木也倒挂着,树根朝天,树枝朝地。街道也在头顶上,石板路倒悬着,路灯朝下。
沈嘉奎站在“地面”上——但实际上他是站在天花板上。他的脚吸附在灰色的天空上,头朝着无底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平衡感完全乱了——他的内耳告诉他他在站着,但他的眼睛告诉他他在倒挂着。两种信号在脑子里打架,让他头晕目眩。
陈星檀和夏沐柠也进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夏沐柠还好,只是皱了皱眉头;陈星檀的脸色白得吓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睁开。
“这里是颠倒的。”夏沐柠说,“方向、重力、逻辑——全都是反的。”
“那我们要怎么走?”沈嘉奎问。
碎片的光芒指向“头顶”——也就是他们脚下的方向。
“往下走。”陈星檀说。
“往下?”沈嘉奎看了一眼脚下。脚下是空荡荡的天空,灰色的,深不见底。
“往下。”陈星檀说,“重力在这里是反的——你以为你在往下,但实际上你在往上。跟着碎片走就行。”
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灰色的天空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很奇怪——不是踩在硬物上的声音,也不是踩在软物上的声音,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肤上。
沈嘉奎跟上去。
每走一步,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脚下。脚下的灰色天空像是某种固体——踩上去很稳,不会掉下去。但他总觉得那层灰色的东西很薄,像是一层冰,下面就是无尽的虚空。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教堂——和亡灵之城里的那座教堂很像,但它是倒挂的。尖顶朝下,底座朝上,像是一颗倒悬的钉子钉在灰色的天空上。
碎片的光芒指向教堂里面。
“进去。”陈星檀说。
教堂的门是开着的——但门也是倒过来的。门把手在下面,合页在上面。沈嘉奎弯腰去拉门把手——弯腰的姿势让他感觉更晕了,因为弯腰实际上是“抬头”——他的头朝着脚下的深渊。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也是颠倒的。长椅倒挂在头顶上,一排一排的,像是某种奇怪的钟乳石。祭坛也在头顶上,十字架朝下,耶稣像头朝地脚朝天。
但有一个东西不是颠倒的。
在教堂的正中央——也就是“地面”上——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白色的裙子,黑色的眼睛。
艾琳。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通过了第一个考验。”她说。
“第一个?”沈嘉奎问,“还有几个?”
“三个。”艾琳说,“镜中迷宫有三个区域——颠倒的世界、重复的回廊、恐惧的房间。你们已经进入了颠倒的世界,需要通过这个区域,才能进入下一个。”
“怎么通过?”
艾琳指着教堂的深处。那里有一扇门,也是倒挂的。
“门后面有一个东西。找到它,带回来。”
“什么东西?”
艾琳的笑容变深了。
“你们最害怕的东西。”
第六章:最害怕的东西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也是颠倒的——天花板是地面,地面是天花板。沈嘉奎走在“地面”上,但周围的墙壁和头顶的长椅都在提醒他:你其实是倒挂着的。
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门。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上面有编号——从1到10。
“分开找还是一起找?”夏沐柠问。
“一起。”陈星檀说。
他们从1号门开始。
1号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很空,只有一个柜子。柜子是正着放的——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它是唯一一个正着放的东西。
沈嘉奎打开柜子。
柜子里有一样东西。
沈嘉奎打开柜子。
柜子里有一样东西。
一面小镜子。
他拿起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有他的倒影。但那个倒影不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他在那艘船上的样子。倒影站在船的甲板上,身后是那个由无数人拼成的怪物。倒影的脸上全是恐惧,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巴大张着,在尖叫。
沈嘉奎的手在发抖。
“这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夏沐柠问。
沈嘉奎没有说话。他把镜子翻过去,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害怕的是恐惧本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子放回柜子里,关上门。
“不是这个。”他说。
2号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有一样东西——
一只手。
惨白的、湿漉漉的手。和那艘船上抓住林禹帆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陈星檀走过去,拿起瓶子。
瓶子里那只手在动——在玻璃瓶里抓挠,指甲刮着玻璃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星檀看着那只手,面无表情。但他拿着瓶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沈嘉奎看到了。
瓶子的底部贴着一张纸条:
“你害怕的是失去控制。”
陈星檀把瓶子放回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不是这个。”他说。
3号门推开。
4号门。
5号门。
6号门。
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样东西——一面镜子、一只手、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件衣服、一个玩偶。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他们三个人中某一个人的恐惧。
7号门推开的时候,沈嘉奎愣住了。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陈星檀。
不,不是陈星檀——是一个长得像陈星檀的人。但那个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那种黑色的线——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一样覆盖了全身。
那个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沈嘉奎走近了,听到了——
“救我……救我……”
声音很弱,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嘉奎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陈星檀。
陈星檀的脸色惨白。他看着床上的那个“自己”,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这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夏沐柠问。
陈星檀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垂死的“自己”。
那个“自己”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头突出,皮肤上全是黑线。
“救我……”它说,“不要让这发生……”
陈星檀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不会发生。”
他把那只手掰开,转身走了出去。
“不是这个。”他说。声音有些哑。
8号门推开的时候,沈嘉奎看到了自己的床。
他的卧室。他的床。他的枕头。他的被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不是垂死的——是睡着的。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嘉奎走近了,看清了——
他胸口没有起伏。
床上那个“他”没有在呼吸。
那是一具尸体。
他的尸体。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他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看着自己的脸——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他身上的黑线——和他现在身上的一模一样——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那些黑线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图案——一个五角星。和碎片上的五角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