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教堂,没有其他人,没有城市。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中。
然后,那些东西来了。
无数只手从虚无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那些手惨白惨白的,指甲是黑色的,像刀一样锋利。它们抓住他,往下拉,往下拉,要把他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他拼命挣扎,但那些手越抓越紧。
然后他看见了——
深渊里有一张脸。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笑了。
“你害怕了。”那张脸说。
沈嘉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
我不怕。他在心里说。我不怕。
但那些手还在抓他,那张脸还在笑。
“你怕了。”那张脸又说,“你一直都怕。你怕死,怕失去朋友,怕找不到碎片,怕永远困在这里。”
不是。沈嘉奎咬紧牙关。我不怕。
“你在骗自己。”那张脸的笑容更大了,“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还想骗我?”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那些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
“你不怕。”
是陈星檀的声音。
他不知道陈星檀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在深渊的最底部,在那些手的抓挠中,在那一张张脸的嘲笑中——他听到了陈星檀的声音。
“你不怕。你从来都不怕。你只是担心。担心不是害怕。你担心大家的安危,所以你才会一直走在最前面。那不是恐惧,那是责任。”
沈嘉奎睁开眼睛。
那些手还在,那张脸还在,但——
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陈星檀说得对。那不是恐惧。那是责任。
他看着深渊里那张自己的脸,看着那些惨白的手,慢慢地说:
“我不怕你们。”
那些手开始退缩。
“我不怕死。但我不会死。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那些手缩回去了。
“我不是一个人。”
深渊消失了。
那些手消失了。
那张脸也消失了。
沈嘉奎发现自己还站在祭坛前,手还放在那个杯子上。
杯子的光芒变亮了。那些黯淡的宝石重新焕发出光彩,杯身上的花纹开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他拿起杯子。
那一瞬间,整个教堂震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长椅上的灰开始消散。那些破碎的彩色玻璃开始复原。那幅壁画上的颜料开始重新出现——天使的翅膀,圣母的面容,圣子的微笑。
教堂活了。
“你成功了。”陈星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沈嘉奎转过头,看见陈星檀正看着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做到的?”沈嘉奎问,“你的声音——你怎么传进去的?”
陈星檀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你在我脑子里说的话。你说‘你不怕,那是责任’。”
陈星檀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我没说话。”
沈嘉奎愣住了。
“我没说话。”陈星檀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如果那不是陈星檀的声音,那是什么?是谁在他脑子里说话?是这座城市的诅咒?还是——
“先别想这个。”陈星檀打断他的思绪,“拿到神器了,走吧。”
沈嘉奎点点头,把杯子小心地装进背包里。
他们离开教堂的时候,沈嘉奎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已经完全变了样——干净、明亮、庄严。那些长椅上的灰没了,那些窗户上的玻璃完整了,那幅壁画上的色彩鲜艳了。
但教堂里还是空的。
没有信徒,没有神父,没有歌声。
只有寂静。
沈嘉奎转过身,跟着其他人走进了街道。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空开始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灰色的天空出现了一些纹路,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画了几笔深色的线条。那些纹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密集,最后——
他们看清了。
那不是纹路。
那是裂缝。
天空在裂开。
沈嘉奎抬头看着那些裂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那些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有规律,有形状,像是某种巨大的图案。
“那是什么?”孟伊禾的声音在发抖。
陈星檀也抬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说:“那是一张脸。”
所有人都抬头看。
是的。那些裂缝构成了一张脸——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天空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眉骨的凸起,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和广场上那个雕塑一模一样。
那张脸在动。
它在低头看着他们。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被一张天空那么大的脸盯着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被人盯着——渺小、脆弱、无处可逃。
那张脸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它确实在说话。
“你们看它的嘴型。”陈星檀说:“它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脸的嘴。它的嘴唇缓缓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
“第……二……个……在……钟……楼……”
然后,那些裂缝开始愈合。那张脸慢慢消失,天空又恢复了那种均匀的、凝滞的灰色。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它在帮我们?”络菲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那个……那个东西在帮我们?”
“不一定。”夏沐柠说,“也许它只是想让我们去钟楼。也许钟楼里有什么陷阱。”
“但那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沈嘉奎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到第二个神器。”
陈星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它的光芒指向的方向,和钟楼的方向一致。
“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去。”他说。
他们调整方向,朝钟楼走去。
钟楼在城市的中心。很高,很旧,石头砌的,尖顶,四面都有钟盘,但所有的钟都停了,指针定格在不同的时间上。
沈嘉奎站在钟楼下面,仰头看着它。
它比他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至少有十层楼,尖顶直插灰色的天空。钟楼的墙面布满了雕刻——天使、魔鬼、人类、动物,各种各样的形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复杂的浮雕。那些浮雕的细节很丰富,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个表情都不同。
但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看着钟楼。
每一张脸,无论是天使还是魔鬼,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它们的目光都朝向钟楼的方向。
“这些浮雕是活的。”陈星檀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