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奎用手电筒往吧台后面照。
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转身,手电筒的光忽然扫过吧台下面的地板——
那里躺着一只杯子。
银质的,和桌上那些一样,但杯沿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
“血。”陈星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干透了,很久了。”
“有血说明有人。”林书源说,“至少曾经有人。”
“也可能是有东西。”谢柏泽说。
没人接话。
他们退出餐厅,继续往前走。
舱道越来越宽,两侧的舱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公共区域:阅览室、棋牌室、观景厅……每一个都是空的,每一处都落着灰,每一处都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
最诡异的是,到处都有生活的痕迹。
阅览室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棋牌室的牌桌上摆着一副没打完的牌,每个人的牌面都亮着,像是牌局进行到一半忽然中断。观景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
就在某一刻,同时消失了。
“你们过来看这个。”
林禹帆站在一块告示牌前。那是贴在墙上的木质公告板,上面钉着几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
欢迎登船
猩红渡轮号全体船员及乘客请注意:
本航次预计航行时间七天。
船上共有乘客三百二十七人,船员九十三人。
祝您旅途愉快。
第二张是餐厅的菜单,第三张是娱乐活动安排,第四张是安全须知。
第五张——
林禹帆的手指停在第五张纸上。
那也是一张安全须知,但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刻上去:
不要照镜子
不要独自进入房间
不要相信你看见的自己
三行字,每一行都刻得很深,纸面被划破了好几处。
“这是什么……恶作剧?”姜之恒的声音有点干。
“不像。”络菲凑近看了看,“你看这些字的笔迹,刻得很用力,像——”
“像临死前留下的。”陈星檀说。
又是沉默。
沈嘉奎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镜廊里那个对自己笑的倒影。
他打了个寒噤。
“走吧,先找地方住。”他说,“天黑了,我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没人反对。
他们回到舱道,继续往前走,终于找到一片舱室密集的区域。门牌编号从C101到C120,每个门上都有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一人一间?”江则问。
“两人一间。”沈嘉奎说,“安全起见。”
他看向陈星檀:“咱俩一间。”
陈星檀点点头。
其他人也迅速分好了组:络菲和孟伊禾一间,夏沐柠和林书源一间,江则和姜之恒一间,谢柏泽和林禹帆一间。
“晚上不论听见什么,都别开门。”沈嘉奎叮嘱道,“明早八点,在餐厅集合。”
“明白。”
“知道了。”
大家各自进了房间。
沈嘉奎推开C107的门,里面是一间标准的客舱——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一扇圆形舷窗。窗户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陈星檀把背包扔在床上,往四周看了看:“还挺干净。”
是干净。没有灰,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刚被打扫过。
可这艘船明明是空的。
沈嘉奎走到舷窗前,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去擦——
手指触到玻璃的瞬间,他愣住了。
水雾是在玻璃外面的。
也就是说,在他伸手之前,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外面往玻璃上呵了一口气。
“陈星檀。”
“嗯?”
沈嘉奎盯着那团水雾,看着它慢慢消失,什么都没说。
“没事。”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
海浪声一直在响,有时近有时远。引擎声也一直没停,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偶尔能听见咚、咚、咚的撞击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是什么。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像是有人在舱道里走动。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从他门口经过,往远处去了。
沈嘉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语调……
那语调让他想起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对面的床。
陈星檀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他又看向门。
门关着,锁着,和睡前一样。
那刚才的声音是哪儿来的?
沈嘉奎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舷窗外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所有人准时出现在餐厅。
一夜过去,大家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显然都没睡好。
“有人出事吗?”沈嘉奎问。
“没有。”
“没有。”
“昨晚你们听见什么没有?”络菲问,“我好像听见舱道里有脚步声。”
“我也听见了。”孟伊禾点头,“还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我也是。”夏沐柠说,“我还以为是自己做梦。”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也听见了。”江则说道:“大概凌晨三点多,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然后停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也是三点多听见的。”姜之恒说。
“我也是。”
所有人都是三点多听见的。
“也就是说,昨晚凌晨三点多,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舱道里走了一圈。”林书源推了推眼镜,“而且它发出的声音,我们每个人都听见了。”
“可它明明是从门口经过,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听见?”林禹帆问。
林书源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一个解释——它经过了每一个人的门口。”
“每个门都经过?那得走多久?”
“不是走。”谢柏泽忽然开口,“是同时。”
同时?
“你们没发现吗?我们听见的脚步声,都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门右边往左边。”谢柏泽说,“如果它真的是从每个门口依次经过,那它应该从C101走到C120,每个人听见的方向应该不一样。但我们听见的都是一样的方向。”
“所以……”
“所以它根本不是‘走’过去的。它是在同一时刻,经过了每一个门口。”
这个结论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反驳。
沉默了好一会儿,络菲说:“还有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那张安全须知。
不要照镜子
不要独自进入房间
不要相信你看见的自己
“昨晚临睡前,我在卫生间照了镜子。”络菲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镜子里的我,好像比我先笑了一下。”
沈嘉奎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我也看见了。”陈星檀说,“昨天晚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动作慢了一拍。”
“我也是。”孟伊禾说。
“还有我。”夏沐柠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是太累了眼花了……”
十个人,八个人都看见了同样的事。
“先吃饭。”沈嘉奎压下心里的不安,“吃完我们去驾驶室看看,这船不可能没人开。”
餐厅里备着食物——罐头、饼干、瓶装水,都摆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像是有谁提前准备好的。没人问这些食物是谁放的,也没人敢不吃。
吃完饭,他们出发去找驾驶室。
船比想象中大得多。他们穿过一层又一层甲板,走过一条又一条舱道,始终没有找到驾驶室的位置。导航图倒是找到了几份,但上面的航线全是空的,只有起点和终点标着两个奇怪的名字:
起锚港·无人
终焉港·无人
“这两个港口的名字……”林书源皱起眉头,“我从没听过。”
“说不定是这艘船自己取的。”江则说。
“船自己取名字?你当它是活的?”
“不然你怎么解释?这船上有食物有水有电有引擎,就是没有人——它自己给自己准备的?”
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