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评审团下周到。”周砥打破沉默,“在这之前,我必须去一趟台河。”
“现在去?目标会不会太大?”沈清荷蹙眉。
“不是视察项目,是去检查防汛准备工作。”周砥道,“春汛将至,省长关心防汛,天经地义。顺便,看看那些‘旧堤’。”
沈清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好,你亲自去看看,心里更有底。我这边继续盯着永业和那些匿名信的来源。”
两天后,周砥的车队轻车简从,驶入台河市境内。没有提前大肆通知,只按照常规流程告知了市里省长要来检查防汛。
台河□□杨新国、市长孙凯等一众班子成员在市界处迎接。杨新国是周砥离开台河后接任的,此前在省里另一个市任市长,算是平调重用,背景不俗。面对周砥这位老书记、现在的省长,他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汇报、座谈、查看防汛物资仓库……流程走得按部就班。周砥听得仔细,问得专业,完全是一副高度重视安全工作的姿态。
下午,周砥提出要去看看市区段以外的几处老旧堤防。杨新国立刻表示:“省长,那些老堤防近几年都经过加固提升,目前看问题不大。倒是几个新建的水利枢纽,更能体现我们市防汛能力的提升,您要不要……”
“看看老的,心里更踏实。”周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去当年号称‘百年一遇’标准,但实际上九十年代末建的那段清水河大堤。”
杨新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好,听省长的安排。”
车队驶向城郊。清水河是台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其堤防保护着下游大片工业园区和农田。到达目的地,周砥下车,走上大堤。堤面平整,草皮养护得不错,看起来一切正常。
周砥却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扫过堤坝的边坡、护砌,甚至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泥砌缝和排水孔。随行的市水利局局长额头开始冒汗,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解答着周砥看似随意却极其专业的问题。
走到一段背靠一片小丘陵的堤段时,周砥的脚步停住了。这里的堤坝背水坡植被异常茂盛,甚至新长出了一些小树。他走到坡底,用手拨开茂密的草丛,仔细观察堤坝坡脚与地面结合部。
泥土有些湿润,颜色偏深。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和霉味。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对水利局长道:“这段堤防,最近有没有进行过压力灌浆或者内部隐患探测?”
水利局长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报告省长,这段堤防上次全面加固是在五年前,当时进行过常规检测,没发现重大问题。近几年都是日常维护……”
周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但他刚才拨开草丛的那只手,悄悄握紧了,指甲缝里嵌着那点湿润的泥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作为一名在基层水利战线参与过防汛抢险多年的干部,他太熟悉这种迹象了——堤坝背水坡植被异常茂盛、坡脚土壤长期湿润,这极可能是堤体内部存在渗漏甚至管涌隐患的外在表现!所谓“五年加固”、“常规检测没问题”,恐怕水分很大。
那条匿名短信,并非空穴来风。
而这段问题堤防的上游不远处的丘陵地后面,根据地图显示,就是永业集团去年圈占的那片荒地,也是规划中高速支线的必经之地和预设出口所在。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周砥脑中逐渐成形:如果高速支线开工建设,大量重型机械的震动、土方的开挖堆填,极可能加剧这段本就存在隐患的堤防的险情!一旦汛期到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输送的问题,而是涉及重大公共安全的隐患!
那些人,为了攫取巨额利益,竟然敢将万千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随之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他站在堤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圈占、尚未开发却已牵动无数贪婪神经的丘陵地,目光变得无比冰冷。
脚下的泥土,仿佛又变回了周家坳村那般泥泞,粘稠而冰冷,试图拖住他的脚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从这片泥泞中,踏出一条路来。
检查结束,返回市区的车上,周砥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杨新国几次想开口试探,都被他淡漠的态度挡了回去。
当晚,在下榻的宾馆房间,周砥站在窗前,看着台河市的万家灯火。这片他曾经倾注心血治理过的土地,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而危机四伏。
手机响起,是沈清荷发来的信息:“家中一切安好。永业新聘了一位副总,有背景,曾任省发改委交通处的处长。”
周砥看着短信,眼神微凝。对方的反击和布局,也在加快。
他回复:“已知。台河情况复杂,堤防确有疑点。一切小心。”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这场围绕一条高速支线展开的博弈,此刻已彻底变了性质。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官场的倾轧和利益的贪婪,更是一场可能危及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巨大阴谋。
涤荡沉疴?或许还为时过早。但此刻,他必须以泥泞之身,死死钉在这里,挡住那可能滔天而来的洪水。
夜,还很长。台河市的霓虹在他眼中闪烁,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