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秘书那句“立刻过来一趟”的语气,让周砥刚刚稍定的心绪又陡然悬起。赵建华省长平时召见下属,语气多是平和甚至略带随意的,鲜少用如此急促的口吻。
是彭家远的事情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还是另有其事?
周砥不敢怠慢,对林默然交代了几句移送材料的收尾工作务必严谨,便匆匆下楼,坐车赶往省政府大楼。
一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赵省长与郑书记的风格不同,更侧重于经济工作和政府运行效率,对于干部问题,虽然也关注,但通常不会像党委系统那样深入插手。他此刻突然急着见自己,最大的可能,还是与刚刚移送给纪委的彭家远线索有关。
难道说,对方的力量如此之大,反应如此之快,已经在试图通过省长这条线来施压或试探了?
车在省政府大楼门前停下,周砥整理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微皱的衣襟,努力让表情恢复平日的沉稳,快步走进大楼。
省长办公室的外间,秘书见到他,立刻站起身,低声道:“周部长,省长在里面等您,直接进去吧。”神色间似乎也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周砥点点头,轻叩两下门,然后推门而入。
赵建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眉头微蹙,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省长,您找我?”周砥关上门,恭敬地站在办公室中央。
“周砥来了,坐。”赵建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听说,你们组织部,把临港市彭家远同志的一些问题线索,移送给纪委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
周砥心中一凛,但面上保持镇定,如实回答:“是的,省长。我们在按规定核查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时,发现彭家远同志子女名下在海外拥有巨额资产,与其家庭实际收入情况存在重大出入,且资金流向与临港本地一家企业存在可疑关联。经过初步核实,认为嫌疑较大,超出了组织部的核查权限,因此今天下午按程序正式移送给省纪委进一步调查。”
他回答得清晰简洁,重点突出了程序合规和客观疑点。
赵建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等周砥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家远同志,是你前段时间力主推荐担任临港市长的吧?”
“是的。”周砥坦然承认,“基于当时的考察和判断,我认为他是接任市长的合适人选。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我负有识人不明的责任,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他主动承担责任,态度诚恳。
赵建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你有多少把握?线索确实可靠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误导,或者核查环节出了什么偏差?”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问到了核心。周砥谨慎地回答:“就目前我们核查掌握的情况来看,资产异常是客观存在的,资金流向的疑点也是真实存在的。至于是否有人故意误导,或者是否存在其他解释,需要纪委后续更专业的调查来确认。我们组织部所做的,是基于已发现的事实和程序规定,做出移送的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做出决定前,我也向郑书记做了详细汇报。”
他把郑书记抬出来,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无形的表明——此事已获一把手知悉。
赵建华听到郑书记已知情,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手指敲击的动作停顿了。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国栋同志知道了就好。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组织部门和纪委的工作,程序该走还是要走。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临港市是我省重要的经济增长极,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目前正处于产业升级和几个重大项目落地的关键时期。市长刚刚换人,班子需要稳定,发展大局不能受影响。彭家远同志如果确实有问题,那当然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调查最后证明是误会,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这个过程对临港工作造成的冲击,对干部个人造成的伤害,也是需要考虑的。”
周砥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才是赵建华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作为省长,他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是不希望临港出乱子,影响全省大局。
“省长的顾虑我明白。”周砥表态道,“请省长放心,纪委的调查一定会依法依规、严格保密进行,最大限度减少对临港正常工作的影响。我相信纪委同志会把握好分寸。而且,从长远看,及时查清问题,消除隐患,本身就是对临港稳定发展最大的负责。”
赵建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周砥,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周砥啊,我知道你坚持原则,做事有你的章法。但是,身处高位,有时候也不能太……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牵扯太广,盘根错节,硬要去捅,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得不偿失。”
这话语里的意味,就更加深长了。几乎是在明确地提醒他,此事背后牵扯复杂,让他权衡利弊,甚至暗示他适时放手。
周砥的心微微下沉。赵省长的态度,虽然表面上支持程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希望□□、不愿深究的倾向。这让他更加确信,彭家远事件的背后,绝对不简单,连省长似乎都有所顾忌。
他不能退缩,也不能明确反驳,只能再次强调原则:“谢谢省长提醒。我牢记您的教诲。但作为组织部长,为党和人民把好选人用人关,是我的首要职责。发现疑点,必须按程序处理,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至于其他的,我相信组织,相信纪委,会做出最公正的处理。”
赵建华盯着周砥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少了些平时的温度,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好一个对组织负责。既然你坚持原则,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希望你以后处理类似问题,能更加周全地考虑各方面的因素。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是,省长。那我先告辞了。”周砥站起身,恭敬地点头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