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更直接的考验找上门来。省财政厅厅长亲自来到他的办公室,汇报关于下一年度省级财政专项资金整合方案。其中一项重点,就是计划将分散在多个部门的涉农资金、扶贫资金、乡村振兴资金等进行归并,设立一个规模巨大的“农业农村综合发展基金”,由省财政厅直接管理,项目审批权大幅上收。
厅长汇报时,信心满满,强调了此举有利于“集中力量办大事”、“避免资金碎片化和重复投入”。
周砥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资金审批权上收到省厅,如何确保项目申报能精准对接基层最迫切的需求?如何避免出现‘村里想要一头牛,省里给了艘船’的情况?基层的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如何保障?”
财政厅长显然有所准备,回答道:“我们会建立规范的项目库和严格的评审机制,也会要求地方做好前期规划和论证。”
周砥沉吟道:“机制很重要,但机制是靠人执行的。这么大的资金量,审批权如此集中,廉政风险如何防控?会不会滋生新的跑部钱进?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不会无形中削弱了市县一级政府统筹使用资金、结合实际自主决策的能力?这与我们一直强调的‘赋予地方更多自主权’的精神是否相符?”
他见厅长面色微变,缓和了一下语气:“我不是否定资金整合的必要性。分散确实带来问题。但整合的方式,是否可以更优化?比如,能否以‘大专项+任务清单’的方式进行整合?资金额度可以切块到市,省里负责定方向、定标准、定绩效、强监管,但具体项目的审批和实施,放手给市县,省里重点抓好事后评估和奖惩。这样既保证了资金使用的效率和方向,又能充分调动地方的积极性,也能有效分散风险。”
财政厅长沉默了。他知道,周砥的建议更符合改革方向,但也意味着省财政厅将失去一部分实实在在的权力。
周砥没有强求,最后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想法,供你们参考。最终方案还是要财政厅牵头,充分征求各方意见,特别是市县基层的意见,务必做到科学决策、民主决策。”
送走财政厅长,周砥知道,自己又一次在无意中站在了某种“惯性”的对立面。但他并不后悔。他始终认为,秘书长这个岗位,不仅仅要保证机器运转顺畅,更要在关键时刻,扮演好政策“把关人”和“优化器”的角色,及时提出逆耳忠言,防止决策出现明显偏差或潜在风险。这是他对“恪尽职守”的理解。
这些细微处的坚持,如同水滴滴穿岩石,看似力量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改变着一些东西。周砥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从一个被动的“处理器”,向一个主动的“影响者”转变。这种转变带来的满足感,远胜过职位升迁本身的虚荣。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新移栽的几棵香樟树,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想起父亲那把锤子,敲碎巨石固然需要重锤,但打磨玉器,却需要更耐心、更精准的力道。
他现在做的,或许就是这种打磨的功夫。在静水流深的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地矫正着航向,打磨着制度的棱角,期待着它能更加精密、高效、贴近民心。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孤独。但他手中的“砥石”,早已在这一次次的打磨中,变得愈发温润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