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审计局在对县农业局进行一项常规审计时，那位骨干“顺便”关注了一下这笔小资金的拨付情况，并对拖延原因做了个简单的了解记录。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算不上正式审计内容，但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几天后，在全市乡村振兴示范点评审结果出炉的前夕，周砥接到了一个来自市里的电话，是他那位在市农业农村局的校友打来的。

“周县长，结果基本定了。”校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县方案确实有亮点，创新性得分高，但是……唉，有人在评审会上坚决反对，说你们那个‘以效代补’改革风险太大，缺乏成功先例，财政资金的安全性无法保证，而且质疑你们县财政的配套能力和监管水平。争论很激烈，最后……算是折中吧，你们入选了第一批示范点，但不是重点扶持对象，资金和政策支持力度会比预期的小很多。”

周砥的心沉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静：“谢谢师兄告知。知道主要是谁在反对吗？”

“还能有谁？市财政局那位胡处长，态度很坚决，说了不少你们县财政管理上的问题，虽然没点名，但指向性很强。估计……唉，你懂的。”校友叹了口气，“不过能入选总是好事，以后再争取吧。”

挂了电话，周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县政府大院镀上了一层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果然如此。对方不仅活动了，而且精准地打击了他的核心提议，并抹黑了梨安县的财政信誉。

虽然入选，但这是一个被阉割的结果，难以达到他预想的破局效果。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秘书小赵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县长，审计局刚送过来一份抄送件。”小赵将文件放在桌上。

周砥拿起一看，是一份审计局给财政局发的《关于规范专项资金拨付流程的审计建议函》。内容是基于近期一些审计发现，建议财政局进一步优化内部审核流程，明确各环节时限，避免因不必要的程序拖延影响资金效益，特别是在涉及民生和应急领域时。函件抄送给了几位县领导。

函件写得四平八稳，完全是业务建议的口吻，但提到的“不必要的程序拖延”，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周砥看着这份抄送件，再想到刚刚接到电话里提到的“财政管理问题”和“监管水平质疑”，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对方可以利用规则抹黑，他同样也可以利用规则，悄无声息地留下一个伏笔，一个反诘。

他拿起电话，打给审计局老陈：“陈局，看到你们发的建议函了，很及时，很有针对性！财政局那边确实需要进一步规范流程，提高效率，特别是眼下示范点建设马上要启动，资金拨付必须高效顺畅。我完全支持审计局的建议！”

老陈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周砥会专门为这样一份常规建议函打电话来肯定，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句。

放下电话，周砥知道，这份建议函本身力量有限，但它是一个信号，一种姿态。它在某些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也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能成为一个切入点。

他重新坐回桌前，铺开稿纸。示范点虽然支持力度不及预期，但毕竟拿到了名额。接下来，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把试点工作扎实做出成效，才是真正的挑战。同时，与财政局、与马副县长的博弈，进入了新的、更微妙的阶段。

他提笔写下“示范点建设初步实施方案”，目光沉静而坚定。面前的泥阶，似乎又陡峭了几分，但他攀登的脚步，却未曾有丝毫迟疑。暗流之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