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乌黑的眼睛扫了一圈大人们,见他们都没反应才指向自己爱吃的糖醋素排。
喂封糖吃了个饱,他自己一口也没动,完全没食欲。
封晋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老爷子目光落下来,封晋无畏地迎上他的视线,站起来,“先走了。”
“站住,”封湛东叫住他,“爷爷还没吃好,坐下。”
“还有事,恕不奉陪。”封晋从不惯着他们。
这几个男人一丘之貉,把家里的女人们都逼得出走,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同坐这么会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封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刚打开车门,下一秒被人按住了。
“给个薄面,明天再走。”封湛东拍拍儿子的肩膀,“爷爷高血压,你别老气他。”
封晋哂笑:“好,我这就走,不气他老人家了。”
“混小子,什么老人家,那是你爷爷。”封湛东说。
“上个月饭都没吃成,他一个人在老宅,冷清。”
“他自找的。”封晋一点也不同情那老头。
但到底还是留了下来,有段时间没见封糖,她好像更“懂事”了些。
在封家那套高压教育下,她比封隋安静太多。
*
十点半之后的公交十有九空,虞然头靠着窗,低头把玩手里最后一颗糖。
凉凉的夜风从窗隙吹进来,没一会儿脸皮就被吹得冰冷。
越冷头脑越清晰,感知也更敏锐。
背后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身上,他迟迟没回头确认,趁着车辆途径桥下的时候,才通过车窗的映照里瞧了一眼。
车里仅有四个人,他回头看了看。
大都是坐到底站的乘客,他看过去时,基本上都闭着眼睡觉。
有可能只是无心的一瞥,虞然想着重新靠回去。
第二趟公交下来后要走一段路。
别墅区的路段尤其宽且寂静,头顶的电线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晃出一波波的浪。
心跳骤然加快几分,虞然提起步子,身后的脚步倒是不疾不徐地跟着,似乎一点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直到看到住户,虞然深吸口气,骤然止步,回头。
几步之遥,男生背光而立,摘下兜帽,然后笑着冲他摇摇手,好像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好久不见。”
虞然愣了几秒,听觉较视觉先一步调动起记忆来,之前在小迪吧里,那个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的人。
随后他才想起来,在那之前,他们在小镇见过几次。
那帮专替高利贷老板收账的打手混混里边,有个瘦高的男生,沉闷寡言,爱穿兜帽连衫,总戴着口罩。
虞然皱了皱眉,他们见过面但从未打过招呼。
男生朝他走近一步,“对待许久未见的朋友,你的反应是不是过于冷淡了?”
男生语气里透着一股自以为是的熟稔。
虞然漠然道:“我没有朋友,也不认识你。”
闻言男生扬起的嘴角慢慢压下来,目光也跟着渐冷。
他在背后望了他那么久,从小海镇追到景城,结果就换来一句:我不认识你。
“你这样可让我有点伤心了,虞少爷,”他伸手按了按闷涨的胸口,“你的朋友们知道你是从小海镇来的吗?”
“他们知道你打架抽烟喝酒,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力狂吗?”
“哦,还有你那个漂亮的女朋友,他知道你有个交际花妈妈吗?”
他每说一句,虞然的脸色就冷一分,久压的狂躁因子在身体里疯狂乱窜,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白。
他骤然举步,却脚尖还没彻底落下前停住了,手心硌得发痛。
虞然长呼出口气,在男生怪异的目光中剥开发粘的糖果,含进口中。
男生眼见他额间跳凸的那截青筋不动了,像是被打了一针镇静剂,他嘴角勾出讽刺的笑,“看来这两个月,你的改造挺成功的。”
“对了,于哥知道我找到了你,还让我问你好呢。”男生说。
虞然不吭声。
男生向他走近两步:“你一声不说就跑了,于哥挺想你的,说那帮大老爷们里面,数你最有前途,想让你接他的班。”
虞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让你来找我的?”
“一半一半。”男生摸出烟与打火机,摘下口罩,露出异常苍白的脸。
淡紫色的胎记从左半边脸蔓延至颈脖。
他摇出烟支往前虞然跟前递,虞然没接。
前段时间他就察觉被人跟踪的事,原以为是封隋,现在看来都是眼前这个人。
“我叫陈实。”男生自顾自地介绍自己。
“关我屁事。”虞然转身就走。
陈实吐出眼圈,直至虞然的身影完全不见,他弹开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弯身难受地咳嗽起来。
这是虞然平常惯抽的牌子,便宜,劣质,呛喉。
但虞然好像很喜欢,抽烟的时候,明艳的五官笼在薄薄的烟雾里,浓黑的剑眉眉梢微微跳动,有种野性难驯的美。
他很喜欢。
“下次再见。”他朝着沉寂的夜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