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是条傻狗。
初佳洛望着眼前人,半天说不出话,看着白白在那人怀里撒欢,直到那人从袖中拿出一截火腿肠。
白白摇摇尾巴看向初佳洛的方向。
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开入山涧,李崇德按住初佳洛,“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杨云峥抱着狗,缓步向前,他轻轻抽掉手套,“老爷子,我们是来讨杯茶喝。没有恶意,何况我们之前是认识的,对吗?”待到走近,杨云峥弯下腰,眼镜片后是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李崇德把初佳洛护在自己身后,“有什么事和我谈,没必要欺负一个小姑娘,我老爷子也硬朗,这辈子什么风雨都见过了,还没见过不请自来讨茶喝的生意人,你……”
“不,我要听听你的条件。我和你谈。”
初佳洛捋捋白白的毛,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舒适,小心翼翼舔舔手掌,将小脑袋一点点往怀里钻。
“老先生,我是真来谈生意的,我们谈话的内容您也可以全程参与,如果您的小孙女同意的话。”
初佳洛没有接话,李崇德看着小孙女坚毅的侧脸,心中了然,宽厚的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初佳洛和李敏截然不同,李崇德心知肚明,他从小看着她长大,比起李敏的尖锐自负,孤高自赏,初佳洛从小就极其有主见,看似任人拿捏,实则心中有沟壑,任何人都难以撼动。她虽不自负,但足够骄傲,答应的事绝无转圜的余地,不如放手让孩子们去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选择,他插手过李敏的人生,却再也承受不了失去的代价。
“只有你们两人,其他人都不许我的茶庄。”李崇德看向小孙女,小姑娘眨巴眼睛,回手相握。
李崇德焦急万分,两人在室内已经交谈了近三小时,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门外的保镖似乎习以为常,他们有规律的按班轮换,安静有序的靠坐在自己的位置。
有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女性一直跟在李崇德身边,谈论一些家常,居然真的买下了不少茶叶和特产,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正常的交易,她们面带微笑倾听茶庄工作人员介绍,适时提问茶叶的品质和制作流程。
直到。
说来实在奇怪,白白看着妈妈的手掌轻轻抚摸它的毛发,记忆里妈妈似乎在那次生病后就很少抱着它,但是小狗想不到那么多,它舒服的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初佳洛看向窗外,记忆逐渐回笼,泪水模糊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拇指紧扣食指关节。她不知道无名让徐怀均看了多少,甚至不敢去细想无名的用意。
但她无需多想,她手中有对方绝无可能赢的筹码。
她身侧坐着的杨云峥,这个戎马半生的男人实在没有精力去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他必须赶在周舒恩之前完成那件事,显然初佳洛已经选择了走他这条路,只要他能一直死死握着这个筹码,初佳洛就挣脱不掉这根缰绳。
“你知道吗?”杨云峥打开车窗,他指向连绵不绝的山脉,“我有想过退休后能选在这样的地方安享晚年,做个疗养院什么的,和你外公一样闲情逸致钓钓鱼养养乌龟,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很多时候我也想停止下往前走的脚步,你信吗?”
初佳洛抿唇,微微侧头看向杨云峥,只听他继续说。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你走了一步,后面每一步都是推着你走的,不走不行,走过最高的顶点就下不来了,要一直往上走,也许只有归作尘土的时候,我能幻想这一路的另一种可能是为自己走一次,那时候我可能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初佳洛坚定的告诉他:“那就是你不想,如果你事后才选择幻想走另一条路的可能,说明你贪心,既要又要,走了一条功利的路又想要说自己依旧秉持初心。”
杨云峥突然笑了。
初佳洛一字一顿告诉他,“说到底,你伪善。”
杨云峥跟着念了一遍,拇指和中指拉开,轻轻抬了一下眼镜,侧过身正视这个年轻的姑娘,小姑娘下颌绷紧,倔强的攥紧拳头,不动声色的再次抬抬脸。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这一路还很长。”
初佳洛望向窗外,“没有告知的义务。”
窗外山路崎岖,树木的残影快速飞过,路面已经大幅度修整过了,许多年前这里甚至都没有办法开车,只能脚力到达,初佳洛曾因为母亲非要回老家而苦不堪言,后来斯人已逝,茶庄也为了打造品牌不断开山扩路,从前的影子物是人非,初佳洛眼里越来越多的重影包裹着她。
她闭上眼,身体慢慢变轻,似乎并没有坐在车上,而是悬浮在某个地方,譬如空气,譬如灰尘,总之是很渺小的东西。
她再度睁开眼,周边的一切飞速闪过,车向前开,身边的一切飞速后退,她被整个人托举起来。
完整的回到过去。
我想起你了。
小葡萄。
或者说,无名。
七年前。
初佳洛扎着两根细细的马尾辫,辫间缠绕青绿色格纹的发带,穿着一条棉质天蓝色长裙,搭配一双贴合小腿线条的驼色长靴,斜背着皮质小包,靠坐在村口的青石板阶梯上画画。
她皮肤白净光洁,素净秀气,灵动转动手中的铅笔勾勒出正在“匡扶正义”的古风大侠形象,她撑着脑袋看向蓝天,伸出画笔和纸张将角色往外一推,似乎这个人物能够透过纸张来到现实世界,薄薄的那张白纸不是囚笼,而是一层薄膜,她能触碰到那份跳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