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阵阵,柳毅梅、钟碧筠站在院子里,王大妮在屋内两手乱舞,把她们的东西扫到地上,再一包包丢出去。柳毅梅正要上前,王大妮拿起柴刀指着柳毅梅的脸:“你这个地主老财的孽种!要不是你那死鬼老爹,我男人也就不会害风寒死了,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丧门星,在路边要饭差点饿死,你们倒天天大鱼大肉,我恨死你们一家了!现在你还覥着脸住到我家里来,你们这些吸人血的孽种,给我滚,都给我滚!”钟碧筠伸手想夺下王大妮手里的刀,柳毅梅拦下她,强忍羞臊,拿着行李低头走了。
晚上暂时找不到住所,柳、钟只得找了一个破城隍庙栖身。柳毅梅在供桌底下找到个烛台,摸出火柴把残留的蜡烛点燃,让钟碧筠握在手里,又掏出个午饭剩的馒头给她,把头直要埋在胸口:“碧筠,对不起,因为我家的事,连累你风餐露宿,生日也没过好,大妮婶婶还说要给你做长寿面呢,也被我搅和了,现在只能吃凉馒头。”
钟碧筠掰开馒头,满足地咬了一口,鼓起半边腮:“没关系啊,我觉得这是我过的最特别的生日,往年在家里过生日都是一大群人围着我,我真的不喜欢,哪像现在,有我喜欢的工作,和我要好的朋友,我很开心呀”说着,她把另外半个馒头给了柳毅梅。
柳毅梅推开她的手,缩到墙角:“我吃不下,你吃吧。”钟碧筠拉起她的手:“复生,跟我说说吧,你家和大妮婶婶到底有什么过节?”提到那个极力回避的家,柳毅梅鼻子酸疼,滚下热泪:“我也是才想起来,我家实在是对不起大妮婶婶……”
王大妮第一任丈夫张老四是柳正风的佃户,先前是个老光棍,附近人实在看不下去,就给他说了王大妮当老婆,但是没钱娶亲,便去找柳正风借了一笔钱。柳正风正愁没法盘剥他,利息滚着利息,越滚越大,张老四为了还账没日没夜地干活,身体渐渐成了纸糊的,吹了几日凉风病倒了,昏昏沉沉吃了碗冷饭,风寒一下子重了,不声不响就咽了气。
柳正风眼瞧着账是要不来了,就纠结了几个地痞,把王大妮赶了出去,霸占了她的屋子,村里人都说她是丧门星,一进门,丈夫就病死了。王大妮实在忍不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遂远走他乡,钱财被搜刮干净,只能流浪要饭,辗转到了徐家沟。
“我记得那年是冬至,全家准备祭品祭祖,我跟我弟在门口放炮,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拿着刀冲上来,在我家大门上砍了几刀,我妈说那是疯子,不让我看,也不许我问,刚才大妮婶婶拿柴刀要砍我,我才想起来,那是走投无路的大妮婶婶啊。”柳毅梅哽咽着说。钟碧筠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拍着她:“其实那都是你父亲造的孽,也不能算在你的头上啊,你那时候才多大呀。”
柳毅梅缓缓摇头:“大妮婶婶说得对,哪怕我改了名字,剪了头发,跟家里断了联系,但我还是流着他的血,还是封建残余,我能衣食无忧地长大,接受良好教育,迈进高等学府,脚下踏着的,是不知多少贫苦农民的白骨铺成的路,如果说我父亲是吃人的地主,那我作为他的女儿,何尝不也分食了一碗肉汤呢?”
……
在青年下乡的同时,土地改革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另大大小小的地主闻风丧胆,不少识时务的开明地主,都主动顺应了政府征购的政策,积极改造,争取宽大处理。但总有几个顽固派,怕被占了便宜,夺了祖宗几代积攒的财富,因而都明里暗里地转移财产,销毁剥削证据,徐家沟的孙大富就是其中一个,他一早就收到消息,打土豪的风即将刮到了自己家,便事先将家产地契都藏了起来。
柳毅梅因为是大学生,便被调来土改小组登记资产,跟着查抄到孙大富家。孙大富毕恭毕敬地接待了他们,围着他们打转:“我说了,李组长,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小苍蝇,没多少肉,还得麻烦你们来查我的财产。”李组长抚摸着他家直掉木渣子的饭桌,冷笑一声:“孙大富,你有多少财产,得查了才知道。”不多时,柳毅梅抱着账本从后堂走来,几个人挑着几个坛子随后进门。李组长指了指坛子:“这是什么好东西啊?”孙大富咽了口唾沫:“这……这……”确凿证据面前,他只能缄默。
原来在准备抄孙大富家之前,小组的人就开始调查他,广撒网去闻讯在他家做过的短工和丫鬟,柳毅梅则跟这几个人直接趁夜色翻进他家,从茅坑里起出了他藏匿起来的金银器、地契以及违法借出的高利贷账本。抓住了个大老虎,李组长私下里对柳毅梅说:“你很敏锐啊,知道地主在耍什么花招,怕是以前也受过地主的迫害吧。”柳毅梅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得苦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