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明白,只是在跟我装傻。”段景轩平静指出:“我问你,你受伤的时候他在哪儿,土豆一只残疾的小猫,被你收养以来没收到过他任何东西吧。你被骚扰,被人污蔑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就在刚刚,你看不懂他的眼神吗?为了攀关系就差让你给我跪下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优点,值得你念念不忘。”
“他只是一个学生,你能让他做什么。”安澜顿了顿,还是吐露出最初的想法,“你不能以己度人。”
“我以己度人?”段景轩笑了,淡道:“吃完饭后打算做什么?去你家,还是去酒店。”
“他并没有惹你不开心,我们也没有做出这样的打算。”安澜扭过头,和人对峙。
“那怎么,难道还要我跟他、跟你道歉不成?”
段景轩突然逼近,握住他手腕,安澜推他,又被举起双手按在墙上。
被迫同人对视,安澜发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样,不是你要求的吗?”
“是我提的没错,但我也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厚颜无耻继续这段关系,你以为一切还能回到原点,安澜你怎么这么天真。”
“我看你从来都不是多么听话的人,怎么一沾上他,你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那我说,你以后都不要和他见面了,要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个价。”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又想到江亦恒脖子上系好的围巾,心里又密密的酸,这是他抢都抢不过来的东西。
他兀自纠结,却见安澜红了眼睛,他声音不大,句式也短促,“段景轩,你不可以这样说。”
松懈了一点力气,就被安澜逃开,段景轩要自尊,追在安澜身后逼问,“我不可以怎样说,反正你不就是因为钱,除了钱以外,我还能对你产生什么意义?”
他不计较后果往外说出这样的话,换来安澜不解目光,想听哪怕一句反驳,可安澜只是红着眼瞪他,做不出更多的反应,也没办法矢口否认叫自己陷于纠葛之中。
安澜扭开门,留下一句“你觉得是这样就是这样吧。”就离开,留段景轩一个人。
回到餐桌,江亦恒已经用餐完毕,连带着安澜的餐具都已经被收走,他放下手机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本来不富足的情绪在段景轩面前就用到干涸,更没空承受来自江亦恒情绪的反扑,他实在太累,终究没能说出“分手”两个字,两人怎么一起来的,就是怎么散的。
给江亦恒送上了出租车,安澜也回到了自己家里。
这样一天简直是一团乱麻,手机里又传来嘀嘀嘀的消息,是廖大龙。
安澜对着镜子,拿湿纸巾草草擦过脸,就接起了电话。
屏幕里出现一个戴着红色毛线帽的老人,被病魔磋磨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裹着一点稀稀拉拉的皮肉,看不出来曾经精明又强悍的影子。
廖大龙举着手机,手忙脚乱地将摄像头切成前置,嗓门扯得老大,“安冬梅,你看!看镜头!认不认得?这是小澜!你的乖宝!”
被叫做安冬梅的女人耷拉着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只剩空茫,更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廖大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你大姨昨天睡觉前还叫了你一句,怎么今天看到了就不认识了。”
“今天放假是吧,没打扰你工作不?吃饭了不?南城冷不冷啊,你怎么就穿这么点?过年什么时候回来?车票买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订?”
“还好,都还好。不用太担心我。”安澜翻来覆去也就这样几句。
情绪被最亲的人察觉,廖大龙闪到一边,问:“乖宝,你是不是不高兴,在外面受欺负了?谁欺负你了?”
安澜不想让人担心,随口胡诌,“刚处理了点工作,有点烦。”
“别烦,有什么好烦的,你给他们打工的,气坏自己身体怎么办?”
“嗯……我知道……”
安冬梅和廖大龙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后来揣着仅有的积蓄去了县城,推着一辆三轮卖烤饼全城跑,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小本买卖不易,对着顾客总得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客气到低人一头,受了委屈也多半自己咽下去。对安澜却怎么溺爱都不过分,叫他挺起身板做人。
“好了好了,不聊了,你姨妈又打瞌睡去了,我得过去看着了,你也记得休息。别跟别人置气,伤着自己,听到没?”
“嗯,阿伯拜拜。”
“你也拜拜。”镜头一花,晃出残余的红色。
捏着手机,安澜顺势查起余额。
谁也没料到,几十年如一日推着小车、在风里来雨里去的安冬梅,会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烤饼摊前。
被好心人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是糖尿病合并脑梗。
廖大龙起初还想着瞒着安澜,怕耽误他在大学里的功课。可自那以后,安冬梅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先是记不清人、认不得路,后来更是接连几次独自走丢,晕倒在街头巷尾。直到这时,廖大龙才不得不拨通电话,把安澜叫回了家。
不过短短时日,大姨的病竟已经发展到阿尔兹海默症中晚期,通俗点说就是治不好的老年痴呆,早发性恶化更快。安澜拿着报告单,在网上查了一宿的资料。
这些年她拼了命养家,就连带着身患遗传病的小儿子天天往医院跑,也从没为自己腾出半天功夫做过一次正经体检,拖出了一身慢性病。
ICU外,医生也为难,说这种病本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安冬梅身上的慢性病太多了,最怕的就是诱发连锁并发症。如果家属经济条件允许,最好是送去专门的疗养院,那里的护理更周全。
家中的积蓄本就微薄,飘摇的小家不能接二连三地送走亲人。十九岁的安澜做了此生最大的决定,他会和阿伯一起,想办法留住安冬梅,毕竟,她才刚过六十,还没来得及从这个收养来的孩子这里享一天的清福。
他不恨也不怨,他没法改变命运,让那场车祸凭空消失,从天公手中夺回爸妈。但他有办法做出决定,拼尽全力留住自己的亲人,就像当初的安冬梅一样,将一沓钱丢到他那个赌鬼爷爷脸上,拼了命的从人贩子手中抢过自己,说从此以后自己就是她的亲生小孩。
这都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是他被宠坏吃不了苦,愿意在男人的身体下讨安逸,是他自甘下贱,就算走到这一步还在期待真情实意。
安澜坐在原地,屋门突然被敲响。
片区老旧,平日里常有排查天然气安全隐患的人员往来,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工作人员得例行检查。可一开门,门外站着的又是段景轩,手里还拎着精致的保温袋,显然是特意找来的。
此刻,安澜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想关门,段景轩眼疾手快,伸手就挡住了门板。安澜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没忍心直接用力砸下去。
“你来干嘛?!”安澜在楼道里张望,压低声音。
段景轩实在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总能轻巧拿捏安澜软肋。
段景轩没进门,就那样站在门外,宣布他自己的决定,“我来了就不打算走,你要是怕人看见嫌丢人,就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