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在浅棕色的实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言思抱着半人高的法考资料,在自习区转了两圈,才找到靠窗的空位——这里视野最好,抬头能看到楼下银杏林的金黄,低头时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连密密麻麻的法条都显得没那么枯燥了。
她刚把《行政诉讼法真题汇编》摊开,指尖还没碰到荧光笔,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轻快的节奏。
转头时,周子扬已经站在桌旁,手里提着个透明文件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猜你今天会来这儿。”他笑着把文件袋放在言思对面的空位上,拉链拉开时露出里面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封面上“法考历年真题详解”的字样格外醒目,
“昨天路过你们宿舍楼下,听见你跟林晓吐槽‘真题太难找,网上版本答案还不一样’,正好我法学院的朋友去年考了高分,这些是他整理的笔记和真题,解析特别详细,咱们一起看效率高。”
言思愣了愣,才想起昨天傍晚在宿舍阳台打电话时,确实跟林晓抱怨过真题的事。
那时候她抱着手机趴在栏杆上,连楼下有人经过都没注意,没想到会被周子扬听了去。
她伸手接过文件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就摸到一张硬挺的便签。
抽出来看时,上面是周子扬工整的字迹,墨水是温和的蓝黑色:“民法案例重点看P38-P45,我标了易错点;刑法分则部分可以对照我画的思维导图,比死记法条快。”
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笔尖顿得轻,看得出来是随手添的。
“你特意跟你朋友要的?”言思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高中时,周子扬也是这样——她随口提一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总卡壳”,第二天他就会把整理好的解题步骤放在她抽屉里;她抱怨“英语作文没思路”,他就找遍书店,把不同话题的范文打印出来给她。
“不算特意,”周子扬拉开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本来也要找他借资料,顺便多要了一份。你先看看这本题,里面有几道行政诉讼的案例,跟你上次说的‘管辖范围’问题刚好对应,等会儿咱们可以对着解析捋一遍。”
言思点点头,把文件袋里的真题拿出来。
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软,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是高频考点,蓝色是易错陷阱,黑色是补充的法条依据。
翻到P38时,果然看到周子扬用荧光笔标了一道案例题,旁边写着“注意‘复议维持’与‘复议改变’的管辖区别,去年考了类似题型”,字迹清晰,连重点词都用波浪线画了出来。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刚想把考点记下来,周子扬就递过来一支铅笔:“用这个画辅助线,别把你的书弄脏了。”
他说着,俯身过来,手指点在真题的题干上,“你看这里,题干里说‘复议机关维持原决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18条,被告应该是原机关和复议机关,管辖法院就应该是原机关所在地的基层法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放低的温柔,怕打扰到周围自习的同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的书页上,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处,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纸墨香。
言思听着他梳理逻辑,偶尔抬头时,能看到他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落在眼下形成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高中晚自习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坐在前后桌,周子扬也是这样,转过身来帮她讲题,手指在练习册上画辅助线,灯光落在他的笔尖,和现在的阳光一样,暖得让人心里发沉。
“听懂了吗?”周子扬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刚才你走神了,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言思脸颊微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没有,就是觉得这道题跟邢教授上次讲的例题很像。”她怕他追问,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说你在准备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周子扬把铅笔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政治和英语都在按计划来,就是专业课还有点吃力。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反正离考试还有几个月。”
他说着,目光落在言思手边的咖啡杯上——那是早上从宿舍带的速溶咖啡,现在已经凉了,“你复习一下午了,要不要喝点热的?我去楼下买咖啡,顺便给你带一杯。”
言思刚想拒绝,就被他按住了手腕:“别跟我客气,你上次还帮我占了一周的图书馆位置呢。说吧,要喝什么?还是老样子,热拿铁,半糖,不加奶泡?”
她愣了愣,才想起高中时她总爱去学校门口的咖啡店买热拿铁,每次都要半糖不加奶泡。
那时候周子扬总笑她“挑剔”,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没忘。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有点轻,“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子扬笑着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先看那道刑法案例题,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后,言思把目光重新落回真题上,却没了刚才的专注。
指尖划过书页上周子扬的标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得发慌。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晓还跟她说“周子扬对你也太好了吧,比男朋友还细心”,当时她还反驳“我们就是好朋友”,可现在静下心来想,那些不经意的记得,那些恰到好处的照顾,好像早就超出了“好朋友”的范围。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自习区另一头的书架后,有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是邢南景。
他手里拿着一本《法律方法论》,书页摊开着,却没怎么动。目光越过书架的缝隙,正往她这边看。
言思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邢南景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想起刚才和周子扬凑在一起讲题的样子,想起周子扬帮她拂掉肩上银杏叶时的自然,她的脸颊又热了起来。
手里的荧光笔在书页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赶紧用橡皮擦掉,却越擦越乱。
书架后的邢南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书皮是硬壳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他却没察觉。
刚才他来图书馆查资料,路过自习区时,一眼就看到了言思——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他本来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却看到周子扬走了过来。
然后,他就站在书架后,看着周子扬把文件袋递给言思,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讲题,看着周子扬帮言思拂掉肩上的银杏叶,看着言思低头笑时眼里的光。
那是他最近很少见到的样子——轻松、自在,没有面对张宇时的紧张,也没有聊起过去时的克制。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言思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该用这种目光盯着她,更不该因为她和别的男生走得近而不舒服。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指尖攥着书脊,直到书皮边缘被捏得发皱,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转身想走向深处的书架,避开这让他心慌的场景。
却没注意到,刚才翻书时,夹在《法律方法论》里的一片银杏书签掉了下来,落在地上,金黄的叶片上,还刻着小小的“思”字——那是他上周在银杏林里捡的,特意找木工店的师傅刻了字,本来想找机会送给言思,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书签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被自习区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盖了过去。
邢南景没有回头,脚步有些快地走向书架深处,背影在书架的缝隙里渐渐消失。
言思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才敢抬起头。
目光扫过书架后,没再看到邢南景的身影,心里却还是有点乱。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看着周子扬的字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真题上,可刚才邢南景的目光,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子扬提着两杯咖啡回来了。
他把热拿铁放在言思面前,杯身上印着熟悉的咖啡店logo——是学校附近那家小众咖啡馆,之前邢南景也常给她买这家的咖啡。
“刚出锅的,还热着,你赶紧喝一口。”他把自己的美式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刚才在楼下看到银杏叶落了一地,特别好看,等会儿复习完,咱们可以去捡几片做书签。”
言思拿起咖啡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
她抿了一口,熟悉的甜度在嘴里散开,刚好中和了咖啡的苦味。
抬头时,正好看到邢南景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才那本《法律方法论》,还有一片金黄的银杏书签——正是他刚才掉的那片。
他走到言思的桌旁,把书签放在桌上,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刚才在书架旁看到的,应该是你的吧?”
言思看着书签,愣了愣。这片银杏叶比普通的叶片大一些,边缘很完整,叶脉清晰,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思”字。
她认得这种书签,上次邢南景送给她的那枚,也是这样的样式,只是上面刻的是“法”字。
“不是我的,”她赶紧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书签上的“思”字,“我的书签在宿舍里,没带来。”
邢南景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又扫过她面前的热拿铁,杯身上的咖啡店logo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想走。
“邢教授,”周子扬忽然开口,笑着对他点头,“您也来查资料?”
邢南景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子扬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嗯,找几本参考书。”
他没再多说,也没看言思,转身朝着图书馆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却没回头。
言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习区的入口,心里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拿起桌上的银杏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思”字,忽然想起上次在操场看台上,邢南景说“你真的很优秀,不要因为别人的话,怀疑自己”,想起他给她标重点的法考资料,想起他递过来的薄荷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暖。
“这书签是邢教授的吧?”周子扬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上次我在法学院办公室门口,看到他手里拿着类似的书签,好像也是银杏叶做的。”
言思愣了愣,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就是偶然看到的,”周子扬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那天我去给辅导员送材料,路过邢教授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看到他在摆弄一片银杏叶,好像在刻字。”
他说着,目光落在言思手里的书签上,“没想到会掉在这里,等会儿咱们给他送过去吧?”
“不用了,”言思摇摇头,把书签放在桌角,“他要是发现丢了,肯定会回来找的。咱们先看题吧,刚才那道刑法案例题,我还有点没弄懂。”
周子扬看出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没再追问,拿起铅笔,重新俯身过来,手指点在真题上:“那咱们再捋一遍,你看这个案例里,被告人的行为构成盗窃罪还是抢劫罪……”
夕阳渐渐西斜,透过落地窗的阳光变成了暖橙色,落在两人的书页上。
自习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安静。
言思听着周子扬的讲解,偶尔抬头时,能看到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的失落渐渐被温暖取代。
她知道,不管是邢南景的关心,还是周子扬的照顾,都是出于对她的好意。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专注于眼前的复习,努力准备法考和模拟庭审,不辜负这些好意,也不辜负自己。
临近晚上七点,图书馆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比阳光更柔和。
周子扬看了看时间,对言思说:“我晚上还有个社团会议,得先走了。这些真题你先拿着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收拾东西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真题解析,递给言思:“这本解析里有我画的思维导图,你可以对照着复习。我在里面夹了张便签,写了几个重点题型,你记得看。”
言思接过解析,点了点头:“好,谢谢你。社团会议别迟到了,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周子扬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自习区。
他走得很快,好像有什么急事,却没忘了在门口回头看一眼——言思正低头看着真题,灯光落在她的发梢,看起来很认真。
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言思把周子扬的真题解析放在桌上,刚想翻开,就看到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便签,也不是笔记,是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
她愣了愣,把照片抽出来。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高中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很疲惫。背景是教室的墙壁,上面还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标语。
这是高三某次月考后的午休,她因为前一天熬夜复习,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她记得当时班里很吵,有同学在聊天,有同学在刷题,她却睡得很沉,连有人拍她都不知道。
没想到,拍照片的人是周子扬。
照片的背面,是周子扬熟悉的字迹,依旧是温和的蓝黑色:“那时候你就总熬夜复习,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像只累坏了的小猫。现在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末尾没有署名,却比任何署名都让人心暖。
言思把照片贴在胸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疼。
她想起高中时的无数个瞬间——周子扬帮她占的自习座位,帮她整理的复习笔记,帮她带的早餐,还有在她因为张宇的谣言难过时,默默递给她的纸巾……
那些她以为早就忘记的小事,原来都被他记在心里,甚至还拍成了照片,保存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