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娴收到一份修书。
这是一封李姓嬷嬷的求救信。
这位李嬷嬷是公主的奶娘,随着年事渐高腿脚不便,就回到了京郊的家中安享晚年,逢年过节时,常常遣信来公主府问候她的近况。
信中说道,李嬷嬷的独子赵义不幸患上了瘟疫,如今医药资源紧张,他救治无门,恳求公主施以援手。
若只是求医问药倒还好说,坏就坏在,这赵义是位走街串巷的货郎。虽然皇都实行分区管辖,不得随意来往,但赵义这样的货郎穿梭其间是不可避免的。
这段时日,他流转与于内外城中,直至发病前一天,还在为大户人家供应物资,而公主府好巧不巧也在其中。
公主府的物资置于外院隔离管辖,严格按照医书进行消毒处理,但其他地方就不一定这样细致了。
阮娴意识到其中风险,立马派人去给李嬷嬷送药,并让人带回来两份资料,一是赵义近些天的采办清单,二是民间防疫实况。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再结合地图分析下来,阮娴立马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些买主遍布皇都各处,倘若接连爆发,整个皇都将彻底失控,届时,公主府的围墙再高,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根据从李嬷嬷处回来之人的调查可知,现今寻常百姓一医难求,黑心商贩囤货居奇,饶是李嬷嬷这样吃穿不愁的人家尚且需要向她求药,更不要提其他没有人脉背景的平民。
看到这里,阮娴却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她囤积药物,既为了自保,也是想尽己所能,能帮则帮,让世上少一些像孙芸母女那样的可怜人。
可是不分场合的善心会害人害己,她不是孤身一人,不能拿整个公主府的安危做赌注。
现在瘟疫快要找上门来了,她避无可避,不如应战,顺从自己的心愿。
阮娴召来程长史与齐主簿,在书房中商议了三个时辰,再出门时,下了一道命令:
开放公主府的私库,在确保公主府正常用度的前提下,拿出之前囤积的部分药材和物资,在府外设立一个简易的施药点,救助附近百姓。
同时,她还撰写了一份《防疫守则》,将她与府医在这数日以来共同钻研的防疫之法,以及公主府至今零病患的成绩写在其中,安排人进行誊抄,到时候随着施药一并派发出去。
皇都不是高官贵族的皇都,是所有百姓的皇都,这些资源和信息不该只在上层流通,她既要授人以鱼,也要授人以渔,只有整个皇都太平,公主府才能真的太平。
同时,她还有另一份考量。
公主府的宽广襟怀,与那些袖手旁观的权贵形成鲜明对比,既能为她赚个好名声,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宅心仁厚、顾全大局的好印象,说不准也能让一些大户人家意识到一损俱损的道理,加入分发的行列。
但开私库也伴随着风险。
一来,此举势必要与病患接触,派药过程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设立好隔离区,凭杆递物,禁止与任何人接触。
二来,若是外界以为公主府大量囤积药材,可能会有人非但不记恩情,反倒觉得理所应当。所以她要塑造一个资源紧张的形象,每日限量供应给老弱妇孺,或是危在旦夕的病患。
安排好一切,阮娴以为事情会按照预期发展。
起初三天确实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来公主府领药的人个个又叩又谢,夸她慷慨慈悲,菩萨心肠。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也下旨盛赞,大力嘉奖阮娴,并呼吁众臣效仿。
这还是三年以来,送旨的宫人第一次一脸谄媚的光临公主府。
但此事也并非全然顺遂,到第四日,百姓间出现了怨声。
有两个地痞无赖,跑来派药点前振振有词地说,明明他们这些大丈夫才是最不能倒下的顶梁柱,长公主却罔顾他们的性命,本末倒置地去救那些对社会毫无价值的人,话中明里暗里都在指责她身为女子,见地短浅、愚昧无知。
当然,他们的骂声没有引来任何共鸣,都不必公主府的人出动,排队等药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把他们喷走了。
此事也没闹起什么波澜,阮娴是后来才听流光说的。
流光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都说伤经动骨一百天,可她养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在府中各处活跃起来。
阮娴不让她干活,她便四处跟人聊天,然后回来献宝似的把八卦讲给她听。
阮娴对于此事,并不意外。
这种声音的出现,在她预料之中。
她手中的资源不算多,即便提供援助,也只能倾向那些不易被看到的群体。
百姓都是明眼人,稍微有些道德修养,都不会站出来质疑她。
而到第六日,又出现了新麻烦。
这日,公主府前忽然出现一个妇人,大肆宣扬公主府派发的药吃死了人,来向他们讨要说法。
有人质疑,问她是不是家中人病的太重,早已无力回天?
而那妇人却说,她家男人根本没病,喝药只是为了预防,谁知喝下药竟开始口吐鲜血,没多久就去了。
她一口咬定是药有问题,哭诉长公主一心只为沽名钓誉,罔顾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