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里面是一枚看似普通的漕帮信物——青铜鱼符,以及一张潦草绘制的地图,标记着杭州城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鱼符内侧,用极细的针刻着三个小字:“河神庙。”
这三个字,工整得刻意。
太顺理成章了。
一个醉酒香主的“无心”泄密,一个“恰好”能送来关键信物的乞儿……线索像是被人精心摆放好,直接铺到了他的脚下,唯恐他看不见,找不到。
这送信之人,不仅对他行踪了如指掌,更对幕后之事洞若观火。
“爷,这会不会太巧了?”秦龄侍立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虑。
连秦龄都觉得太巧了。
胤祺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巧,是急了。有人坐不住,想引爷入彀。”他拿起那张地图,目光锐利,“对方不仅知道我们来了,还知道我们查到了漕帮,更知道我们……急需一个突破口。”
秦龄倒吸一口凉气:“那这河神庙……”
“是龙潭,是虎穴。”胤祺放下地图,眼神已是一片清明下的决绝,“但也是我们唯一能正面接触到对手的机会。他们想搭台唱戏,我们便陪他们演一场。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太险了!爷,万一……”秦龄急道。
“没有万一。”胤祺打断他,“对方布此局,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确认爷的身份与目的,二是就地格杀,永绝后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目的达成,同时,留下真正的后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如飞。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千钧,将漕帮香主之言、青铜鱼符之疑、河神庙之局尽书其上,最后落下只有他与皇阿玛才知晓的特定暗记。
他用特殊印信将其封好,蜡封按上指模,动作一丝不苟。
“阿林保。”胤祺低唤。
一道几乎与舱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近前。
此人名唤阿林保,是胤祺麾下最擅潜行匿踪的好手,平日里寡言少语,如同他的影子。
胤祺将密信递给他,目光如炬:“你带两人,即刻离船,潜入杭州城待命。若三日后的此时,未见我发出的平安信号,不必犹豫,不必救援,立刻携此信星夜兼程返京。记住,此信,须直呈御前,不容有失!”
“嗻!”阿林保没有任何多余疑问,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
他躬身一礼,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在船舱之外。
送走阿林保,胤祺又看向秦龄,取出那枚可调遣绿营的令牌。
“秦龄,你持我令牌,前往距离河神庙三十里外的桐庐镇绿营驻地。寻到守备,出示令牌,令他于后日卯时正刻起,秘密派兵,封锁以河神庙为中心,方圆二十里所有陆路水道。许进,不许出。未得下一步明令之前,绝不踏入核心区域半步,只需守住出口,防贼人流窜即可。”
秦龄瞬间明了。主子这是要布下一张无形的网。
既要防止对方在河神庙外另有埋伏,形成反包围,也要在事成或事败时,能有一条安全的退路,更是对庙内敌人一种无形的威慑。
兵锋隐而不发,引而不拉。
“奴才明白!”秦龄郑重接过令牌,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去吧,万事小心。”
安排完这两步,胤祺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简陋的地图。
河神庙,临水而建,荒废已久……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对剩余的心腹侍卫下达最后的指令:“我们不入杭州城,寻一处地图上游的隐蔽野岸停靠,所有人轻装简从,分批登陆。你,”他点了一名眼神锐利的侍卫,“带两个机灵的,提前一日潜至河神庙周围,摸清地形、制高点,以及……看看究竟藏了多少‘好朋友’。”
“嗻!”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静水下的暗流,迅速而有序地涌动。
船舱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胤祺沉静的侧脸。
他不再多言,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墨色沉沉的运河水面。
对手已经出招,他接了。
接下来,便是刀锋相见,或是暗箭难防。
但他胤祺,从来不是只会挨打的人。
隔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废弃的河神庙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
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唯有庙宇主体建筑还勉强维持着轮廓,残缺的檐角兽吻在夕照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胤祺一身青布长衫,打扮得像是个途径此地的商人,只带了四名精干的侍卫,包括扮作管家的秦龄,踏着荒草,步入了庙门坍塌的院落。
庙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木材的味道。
神像早已斑驳脱落,看不出本来面目,蛛网在梁柱间摇曳。
他们刚在庙堂中央站定,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便从后殿传来。
紧接着,五六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拥着一个面带刀疤的壮汉走了出来。
那刀疤脸目光扫过胤祺几人,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