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块温润的墨翠,缓缓笼罩着畅春园重重殿宇。
云苑内灯火通明,闻慧正低着头和闻敏商量如何归置从他塔喇府上带回来的回门礼。
胤祺缓缓剥着岳母大人给他煮的毛豆,这是他第一次吃水煮毛豆,口感倒是意外地脆嫩,就是剥起来有些麻烦。
据说这玩意长大成熟之后叫黄豆?倒是新鲜。
穆额齐手肘支在扶手往后稍稍,另一只手理了理裙摆,端起茶盏轻轻地用茶盖压了压浮在表面的玫瑰和桂圆。
她在家吃毛豆可不是用手剥的,而是从豆荚的一端轻轻挤压,让豆荚裂开一个小口,顺着这道口子慢慢挤,里头的肉就都出来了。
不过她可没有好为人师的欲望,剥个豆子而已,还要管这个爷们儿是怎么费力不讨好吗。
玫瑰花馥郁的香气交缠着桂圆清甜,盈盈袅袅地控住了她方圆半米的空气,舒缓了她今天车驾颠簸的憋闷。
“岳父岳母厚爱。”他看着那坛据说是张保柱亲手埋了十年的女儿红,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笑意。
穆额齐回眸一笑,烛火在她眼中揉碎成了万千星辰:“阿玛额娘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让咱们搬回来。这坛酒,我们找个好……”
话音未落,窗外陡然传来一串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随后脚步声暂停。
常顺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爷,澹宁居的赵公公来了,说是万岁爷有旨意。”
赵昌,乾清宫中最为神秘的太监,连常顺都没怎么见过,只是听说他是万岁爷秘密监控臣子、皇子行为的耳目。
胤祺神色一肃,搁下了手中刚拆了一半的毛豆。
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穆额齐刚想跟着起身,见他摇了摇头,又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她点了点头,了然地重新坐下了,只当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他快速起手净手,整了整衣袍,赶往鱼游斋。
常顺跟在主子身后,赶到了鱼游斋,只见赵昌一身寻常太监的打扮,立在鱼游斋廊下灯笼的光影里,不仔细看还真会让人忽略过去。
“贝勒爷,万岁口谕。”灯影晃动,赵昌的脸色一半隐藏进了黑暗中,声音既稳又低。
“儿臣恭聆圣谕。”
常顺跟在胤祺后面,一同跪接万岁爷的旨意。
“万岁爷口谕,浙江事急,巡抚希德洪暴毙任上,着胤祺即刻启程,密赴浙江,查清原委,相机行事。”
浙江巡抚暴毙?
常顺呼吸一促,他昨日刚跟主子爷说浙江灾情,今夜主官就死了?
“儿臣,领旨。”
赵昌上前一步扶起贝勒爷,连常顺都没察觉他将一枚可调遣沿途绿营的令牌塞入贝勒爷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胤祺紧握的令牌上一扫而过,低声补充道:“万岁爷特意嘱咐,此事……不必经过兵部备案。”
刹那间,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不必备案,意味着此行一切调度皆为密行。
浙江巡抚暴毙,背后可能牵扯极深,康熙派胤祺去,核心目的是“查清原委”,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去剿匪或平叛。
一旦通过兵部备案,就变成了官方公开行动,会立刻打草惊蛇,让浙江的幕后黑手有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布置更危险的陷阱。
知道胤祺此行真实任务和身份的人就越少,他反而越安全。如果大张旗鼓,他作为皇子贝勒,就是明处的靶子。
但不备案也意味着,若有他有任何闪失,朝廷明面上绝不会承认。
成功了,是大清的功臣,是皇阿玛的好儿子。
失败了,他就是这场政治博弈中一枚被吃掉的棋子,皇阿玛不会为了他这枚棋子而掀翻整个棋盘。
皇阿玛想看的,就是他这个儿子能否在孤立无援的险境中,仅凭一枚令牌和自己的智慧,查明真相、稳住局势。
如果他连自保都做不到,甚至需要朝廷公开救援,那么在皇阿玛心中,他的能力和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帝王家,“惜命”和“能干”有时是矛盾的,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和孤寂。
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
在这沉重的酸涩里,他不得不承认其中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甜。
浙江事急,皇阿玛在众多皇子中选择了他,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重托。
送走了赵昌,他让常顺召集人吗,轻装简从,侧门汇合。
他步履如常地回到云苑,穆额齐早就默契地屏退左右等着了。
此时见他进来,不由得站起了身。
他不能透露出任何细节,“皇阿玛有紧急差遣,我必须立刻离京,归期未定。”
常顺若是再此,一定会惊讶,这是他们主子第一次自称“我”。
穆额齐来不及惊讶这个。
“立刻”和“归期未定”,已经说明了一切,此去绝对不是普通的公务,不是她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