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们二人,一个借花献佛,一个顺水推舟,这份察言观色、体贴上意的心思,当真是滴水不漏。”
凌普借送乌喇嬷嬷研制的玉容散向他示好,却绝口不提真实目的。
常顺心知肚明却顺着凌普给的台阶收下并呈报,顺利收下这个对他有用的顶级方子,真是两只老狐狸。
常顺站在旁边伺候贝勒爷用膳,听到贝勒爷点到自己和凌普,下意识地将身子躬得更低一些,目光垂向地面,脸上流露出做错了事等待训诫的神情。
但贝勒爷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等于是在福晋面前肯定了他的能力和忠心,他暗暗松了口气。
穆额齐听出贝勒爷这番话的明贬暗褒,不仅在夸常管家办事手法老练、懂得变通,能领会凌普的深意并顺水推舟地收下,而且没留下任何话柄,让他感到冒犯。
穆额齐无聊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自己碗里,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将里头的大骨刺挑出来:“我听着这功效特异,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倒不是自己用。只是……”
她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我原本想着这等直接用于肌肤之上的东西,又是冲着‘改善疤痕’这等要紧功效来的,纵然是乌喇嬷嬷的手艺,凌总管的脸面,我也觉得总不好贸然便用到爷的身上。所以我私下想着,不如先让闻慧闻敏仔细瞧瞧方子,试试药性是否温和妥帖。若果然是好东西,再与爷说不迟。届时用或不用,全凭爷的心意,也免得徒增烦扰。”
她刚刚想的是提一提玉容散的事,如果贝勒爷不着急,她也不着急研究,但刚刚贝勒爷这么机敏,此时她说出来确实更好。
万一凌总管还有别的什么意思,是她没有想到的呢?
她将挑好刺的鱼肉夹到胤祺碗边:“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所以打算先按下不表。但方才独自思忖,越想越觉得不妥。爷,刘泉不是寻常太监。”
他是内务府总管,是太子爷的奶父,也是皇上身边最懂察言观色的人。
他今日此举,当真只是一份单纯的个人心意吗?
当然,也不排除凌普看到皇上突然要和太后一起驾临他们的的园子,想提前烧个冷灶,卖个人情。
但这风险极大,能做到内务府总管之位的人,那肯定心眼跟蚂蚁窝似的精明,若无半点风声,未必敢贸然行事。
“这其中的意味,我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擅自做主。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即刻让爷知晓。”
她担心的不是这药灵不灵,而是这送药背后的心思,可能藏着圣意。
皇阿玛多年来对他这道疤不闻不问,今日凌普却送来这玉容散……不会是像刺探什么吧?
太子爷是不是也想看看,看贝勒爷是否还在意这道疤?是否对现状心有不满,生了别的心思?
不然为什么连她这个刚入门的福晋都如此懂太后想念太皇太后的心思,提出要请太后一起摘梅酿酒?
他用筷子夹起穆额齐仔细去了骨的鱼肉,动作看似平稳,内心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从小到大,皇玛嬷会慈爱地吩咐太监“给五阿哥多夹些他爱吃的”,会关心他吃得香不香、饱不饱,但这是居高临下的、充满宠溺的关怀,是“老祖宗”对“孙儿”的疼爱,不会,也不必亲自动手做剔刺这样琐碎的事。
而伺膳太监会将所有菜品处理得恰到好处,但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毫无感情的专业,是他们的职责,与情感无关。
穆额齐的这个举动,不同于太后的宠溺,也不同于太监的伺候。
她是在听他说话的同时,顺手就为他做了这件事。
这种“顺手”,是他生命中极其稀缺的体验,让他恍惚间触摸到了一种寻常夫妻过日子的烟火气,一种不带身份枷锁的、纯粹的贴心。
这是他内心深处多年渴望却又不可多得的东西。
他默默地将鱼肉吃完,陪她分析起她刚才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