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师父百般拒绝,那妇人便以死相逼。他师父无能为力,只好在那女子奄奄一息之时,取了她的心头血。
眼前的孩子又惊又怕,明明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让顾承恩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见到的封小五。
哪时候小五也不过十几岁,却因为常年待在宫中,不知人间悲喜,遇事便爱哭,哭着便喜欢撒娇。
那么小的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总要哭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一般,非要等嬷嬷哄一会儿才止住眼泪。
那日顾承恩第一次见他,不知他爱哭,只以为孩子受了什么委屈,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他面前等他止住哭声。
他慌了一会儿,封小五倒不哭了,伸出手抹抹眼泪,忽然抽抽噎噎说,“顾先生,你是个好人。”
“你是要与我父亲在一起?”
顾承恩一愣,才知他就是封黎策一直藏着的那个儿子。
他还未与封黎策撕破脸时,封小五常来看他。倒不是因为他会陪着封小五玩,只是小五一个人在宫中呆惯了,忽然有个人作陪,便怎么样都是高兴。
封黎策平日里能少见便少见这个儿子,他就自由自在地呆在顾承恩的房间里,看顾承恩给他的书,写顾承恩教他的字。
后来顾承恩第一次被封黎策打过,封小五兴高采烈地拿着昨日看过的话本找他给他念,却听见下人奴婢纷纷议论,说,主君未免对顾先生太狠。
他慌慌张张地走去,就发现顾承恩病在塌里,睫毛垂去,竟像是还在昏睡。
那一身的血跟伤,终于击垮了那个小小的少年。
也是自那以后,封黎策不许顾承恩再来见他。
如今在刑场,顾承恩许久不见小五,却见了一个与他类似的人,难免心生怜惜。
他知封黎策要的不过是自己一死,断了他的念,保住他的命,索性也不管不顾了。
自己死了,哪怕这孩子和家人还活着呢?
他敛住心中哀痛,抬起眼,朝那孩子笑了起来。
“不要怕,”他说,“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他轻声道:“我是国师,你父母亲人都当认得我。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意识最后,是那锋利的竹筒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低头望去,就见那孩子满手鲜血,暗红的液体不住地从伤处流去接血的容器,滴滴答答,怎么也不肯停。
他咬着牙,忍着胸口剧痛,努力笑起来,颤着声音,还想着去安慰那孩子道:“快回去吧……”
他一定是痛的急了,才会在合上眼睛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了已经两年未见的小将军。
他听见有人悲痛的哭声,有人质问那监刑者,“凭什么?”,有人悲愤说,“杀人的国家,灭了也罢!”……
更多的人,是在喊他的名字。
“顾先生!”
“顾先生!顾先生!还没有谢谢您救了我一村人的命……”
“老天爷……求您让他活下来吧……”
“国师!谢谢您……谢谢您……”
“器皿已经满了!王上还想要怎么样!”
“大夫呢?大夫呢?救救他啊!”
“顾承恩!不能睡!醒过来!”
“顾承恩!”
“顾承恩!!!”
顾承恩浑身一怔。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人满是悲凉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要与我吃酒去的吗?”
*
顾承恩这一辈子,省身立命,拿真心换真心,不亏待身边朋友;承欢父母膝下,尽孝道方离家,不亏待父母亲人;折阳寿卜国态,刺心血以保江山,不亏待河山百姓……
他上不欠国,更不欠君;下不欠民,更不欠人。
爱过封黎策,把自己交给他,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
他回头时为时已晚,便自哂该受着这些痛苦惩罚。
只是,他也是人。
他真的……只想随一个人吃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