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封子升领兵出征。
自顾承恩准确推算出了几次自然灾害和祸乱后,封黎策愈来愈依赖他,竟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整日便疑心顾承恩有一天会离开自己,会叛变,会引导别人从他手中夺取王权。
他愈害怕,便愈专横,除日常上朝以外,几乎不许顾承恩与外界有任何瓜葛。
可顾承恩越了解他,便越知晓这位看似光明磊落、自信豁达的大历王上,其实心里自卑得很。
即使他那时已经被人软禁,可见过几次人醉了酒抱着自己不住落泪的模样,他心中也不免产生了些不忍之情。
他通晓封黎策的脆弱,也仍惦念着那个猎场上飞扬着对自己微笑的君主。
封黎策爱酒,饮酒后便容易失态。每每顾承恩有什么抵触他的地方,便会控制不住地去殴打他。
开始只是几个巴掌,每每打过了人,第二天便又会来认错。顾承恩气红了一双眼,却挨不住天子跪在自己宫前,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地不肯走。
后宫的娘娘嫔妃纷纷吓得脸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便都跟着他一起跪着。
他这法子有效,红着眼求着顾承恩原谅,顾承恩只得原谅他。
可再喝醉了以后,封黎策却变本加厉,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那日封子升终于看不过他袖口手臂上叠了几层的累累伤痕,于朝堂上忍不住多问了他几句。
封黎策眼神阴暗地看着二人说话,顾承恩很有分寸,哪怕如此夜只不过说了几句。
等夜里回了宫,喝的醉醺醺的封黎策却闯到他卧房去,将人拖到庭院里狠狠责罚。
顾承恩被他打的奄奄一息,好容易挨到他丢了鞭子,却见他眼神迷离,忽然叫了下人过来。
“国师不守本分,欲与我朝廷忠臣结党营私。”
他眼神淡漠,摔了一壶酒,轻声道:“用宫刑吧。”
顾承恩瞪大了眼睛。
他不知自己那日是如何被人押进了整个皇宫中最黑暗肮脏的角落,他拼命地挣扎,哀嚎声几乎让所有后宫中仍清醒的生灵都为之一颤。
可他伤的太重了。旁的人即使心有不忍,但终究皇命难违。
封黎策看着他被人剥开衣衫躺在地上痛到抽搐,却只微微叹了口气。还是一旁看不下去的小太监跺了跺脚,半夜跑去为他请了太医。
可终究事成定局,顾承恩心如死灰,眼里没有一丝光亮,一声不吭地倒在血泊里,只有连珠的眼泪顺着他鼻梁默默留流了下来。
他请病不朝。
三日后,封子升来见了他。
小将军依旧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小将军,人高了,成熟了,五官更加深邃精致,那日穿一身玄衣,避过宫中层层耳目,只为见他一面。
可等封子升终于摸进他卧房,却发现人倒在塌上呼吸微弱,冷的发抖,见不得人处被围了层层绷带,却依旧挡不住里面不住渗出来的血色。
封子升心中一疼,也顾不上问他是怎么被人施了如此残忍的刑罚,便先扯下自己的披风,将早已疼的被冷汗湿透的人裹在里面。
“承恩……你怎么?”
顾承恩微微睁眼,见到他一时难以分辨现实还是梦境。等人皱着眉来牵住自己的手,他竟是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迫自己掩住眼中泪意,对他苦笑了起来。
那时他便想求封子升,想让他带着自己走吧。不留在宫里了,去南疆,哪怕是为了誉封抛头颅洒热血,哪怕会死在战场上,也好过日日受刑,以至于到了如此地步。
可他不敢。
世代镇北的将军府,为何会去南疆?
会不会是因为他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怕了。
他不知道封黎策还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但至少现在,封子升还是干净的。
大历的常胜将军,便叫他什么也不知道吧。
封子升显然是气的急了,没三两句便要提着剑去找封黎策理论。顾承恩心知封黎策的议事堂周围一直有重兵把守,这时封子升怒气冲冲地进去,便按个以下欺上的名头乱箭射死也未可知,他心中一急,便忙伸手拦了下来。